空空居士听完了凌虚子的分析，也觉得有道理，便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了这么一句。他说这话的时候，那两只蚂蚁的触须一上一下地点着，像是在点头。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道：“那瓶儿不是有道兄的密咒封着么，跛贼打不开便是打不开，任他有什么通天的手段，不晓得那几句咒语也是白搭。他就算把瓶儿捧在手里供着，也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空空居士说到这里，心里头替通玄子松了一口气。他虽然方才在蚌壳里说的是大义凛然的话，什么替道兄报仇泄恨、什么搅他们的局，可他心里头最关心的其实还是通玄子那个瓶儿。

　　瓶儿要是找不回来，通玄子那三百年的精华便没了，通玄子没了精华便等于废了大半，他们截教门下便少了一个有法宝可用的人，这对他们整个阵营来说都是损失。如今听凌虚子这么一分析，瓶儿既然打不开，那便还是安全的，只要安全就好，只要安全就还有取回来的希望。

　　空空笑道：“我们通玄道兄却可吐一口气，这跛贼只算是损人不利己罢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好像那个跛足道人费了那么大力气偷了瓶儿去却打不开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他想：“那跛贼当初偷瓶儿的时候想必是很得意的吧，以为捡了个大便宜，殊不知那瓶儿到了他手里就是一块废铁，他用不上、打不开、送不出、卖不掉，攥在手里烫手、丢了又舍不得，这滋味可不好受吧。”

　　他这么一想，便觉得通玄子的瓶儿虽然丢了，可也没有丢得太亏，至少那个偷瓶儿的人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去。损人不利己这五个字用在这里是再贴切不过了，跛足道人损了通玄子，自己却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到头来两头落空，白忙了一场。

　　凌虚子又笑道：“现是什么时候，你还酸溜溜地掉文，这和方才瓶内两妖唱山歌有什么分别。”凌虚子听了空空居士那番文绉绉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笑的不是空空居士说的话有什么不对，而是笑他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思咬文嚼字。

　　什么“吐一口气”、什么“损人不利己”，说得跟写文章似的，不像是在敌方的洞府里偷偷摸摸地探听消息，倒像是在茶馆里和人闲聊。

　　他想起了方才通玄子把瓶儿凑到耳边听飞飞颠颠在里头唱山歌的事，当时大家笑得那么开心，如今轮到他们两个躲在人家洞府的墙根底下说俏皮话了，这情形说起来倒是颇为相似。都是身在险境却还有心思说笑，都是不知道危险已经近在眼前。

　　当然，凌虚子和空空居士比飞飞颠颠的处境要好得多，毕竟他们是有备而来的，不是被关在瓶子里等死的俘虏。可凌虚子这么一说，空空居士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像被人戳到了什么短处似的。

　　空空笑道：“怎能和他们比，那是被擒的俘虏，我们都是自由自在之身，怎么拉到一块去，也不嫌个忌讳？”空空居士不服气地反驳了一句，声音还是极轻极轻的，可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却是藏不住的。

　　他觉得自己和飞飞颠颠有着本质的区别，飞飞颠颠是被人家收了魂魄关在瓶子里，那是真正的身不由己、生死在人手，他们两个虽然变着形躲在人家洞府里，可好歹是自由的，想走便能走，想留便能留，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何况“忌讳”两个字他也是随口说说的，他并不是真觉得有什么忌讳，只是想找个理由把凌虚子这话顶回去罢了。

　　两个妖精在这石室的角落里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了嘴，声音轻得连三尺之外都传不到，可他们自己倒是说得有来有去的，像两只蛐蛐在草丛里对叫，外人听不见，他们自己却听得一清二楚。这种时候还能拌嘴，也亏他们有这份闲心。

　　凌虚子笑道：“罢罢，别再斗嘴，你瞧跛贼头上现出红光，毕竟是大有道德之人，若要和他对阵交锋，只怕我们众人谁也不是他的敌手，不如趁他不知不觉，将你的梅花毒针刺死了他，可不省了许多手脚。”

　　凌虚子说笑归说笑，正事却没有忘。他拌了几句嘴便收了心，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铁拐先生身上去。方才他进来的时候只是匆匆一瞥，没有细看，这会儿定睛一看，

　　才发现铁拐先生头顶上那一层光晕不是普通的光，是红色的，红得像一团火烧在头顶上，却又不像火那样灼人刺眼，而是一种温和的、沉稳的、浑厚无比的红光。

　　凌虚子在截教门下多年，见识过不少修行之人，可像这种红光他还是头一次见得这么真切。他知道这是道德功力到了极高深境界之后自然显现出来的光相，不是装出来的，不是炼出来的，是修出来的。

　　修到这个地步的人，法力深不可测不说，单是那一份道行的根基便已经厚如山岳、深如海洋了，拿什么去跟他斗？拿法宝？人家的道德在那里摆着，法宝未必能近得了身。拿阵法？人家看一眼便能识破，说不定阵法还没布好人家已经破了。

　　拿人海战术？人家一根手指头便能打发一群，再多的人也是白送。凌虚子想到这里，心里头那股子方才还鼓着的勇气便泄了一大半，像一只被戳了个窟窿的皮球，嗤的一声瘪了下来。他越看那红光越心虚，越心虚越觉得此行凶多吉少，越觉得凶多吉少便越不想正面对敌。

　　这时候他想到了空空居士的梅花毒针。那梅花毒针是空空居士的看家暗器，针极细极小，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上面淬了极厉害的毒，只要刺破一点皮肉，毒便入体，纵是大罗金仙也扛不住。这东西的妙处就在一个“暗”字上面，不知不觉、无声无息，等对方发觉的时候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