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玄子一个人缩在角落里，两只手紧紧地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某个方向，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脸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痕，在月光下显得亮晶晶的，像两条细细的虫子趴在脸颊上。他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像一只又变回了虫子的知了。

　　二妖亦能变化。凌虚变成个蚊子，空空便化个蚂蚁。他们二人出了蚌壳之后，便在一片黑漆漆的野地里蹲了下来，先把身上的妖气收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一毫都不许外泄，然后才开始变化。

　　凌虚子先变的，他闭了眼，口中默念咒语，身子便开始缩小，先缩到猫儿大小，再缩到老鼠大小，再缩到指头大小，最后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落在地上的草叶上。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一只蚊子了。

　　那蚊子极小极瘦，六条细腿、两张薄翅、一根尖嘴，与寻常蚊子无异，只是眼睛比普通蚊子亮了一些，那是妖精化形之后保留的一点灵光，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空空居士接着变，他的变化比凌虚子更难一些，因为蚂蚁比蚊子还小，而且蚂蚁没有翅膀，不能飞，只能爬，行动上便慢了许多。

　　可他也有他的好处，蚂蚁不起眼，谁也不会去留意一只蚂蚁，蚊子好歹还会嗡嗡叫、还会咬人，有时候招人嫌恶，蚂蚁却安安静静地爬在地上，除非你低头去看，否则根本不知道它在跟前。

　　空空居士变完之后，凌虚子飞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低声道：“你这模样倒好，就是走路太慢了些。”空空居士道：“慢就慢些，稳当。你飞得快，可也容易露形。咱们各凭各的本事走便是了，到了地方再会合。”

　　两人说定了，便分头行动。凌虚子振翅一飞，便没入了夜色之中，那两片薄翅扇动的频率极快极快，飞起来却几乎没有声音，比寻常蚊子还安静几分。

　　空空居士则从草叶上爬下来，顺着地面的缝隙往前爬，爬得虽然不快，却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的，绝不走错一步路。

　　偷偷掩掩的进了觉先洞府。那觉先洞府的入口并不难找，远远地便能看见一片山石围成的矮墙，矮墙中间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洞口上方刻着几个字，夜里看不大清楚。

　　可难的不是找到洞口，而是进了洞口之后怎么不被发现。那洞府里头布了好几层禁制，有的是阵法、有的是符咒、有的是法宝感应，凡是有妖气或者陌生气息靠近的，立刻便会触发警报。

　　凌虚子和空空居士之所以要变成蚊子和蚂蚁，就是为了避开这些禁制。蚊子和蚂蚁本是世间最微末的物类，身上带着的是泥土草木的气息，不是妖气，那些禁制对它们是不起作用的。

　　当然，这也得看那禁制布得有多严密，若是碰上了通天彻地的大阵，别说蚊子和蚂蚁了，便是一粒灰尘也逃不过它的感应。可这觉先洞府的禁制虽然不算差，到底还没有到那个地步，所以二妖变着形一路进去，竟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凌虚子飞在前面，空空居士爬在后面，一前一后，一飞一爬，穿过了第一层洞门，又穿过了第二层甬道，又穿过了第三层石室，一路上有巡夜的值守的小妖小卒，他们便贴着墙根飞、贴着地缝爬，小心翼翼地从那些值守的身边绕过去。

　　那值守的小妖哪里会想到一只蚊子和一只蚂蚁会是敌人派来的探子呢？便是看见了也只当是洞里本来就有的虫豸，挥挥手赶开便是，绝不会多想。

　　就这样，二妖一点一点地往洞府深处摸去，每过一层便更加小心几分，因为越往里走，禁制便越严密，人也越多，稍有不慎便是前功尽弃。

　　直至最后一层内，果见铁拐先生端坐中间一个大薄墩上，却不见飞、颠二人。这最后一层是洞府的核心所在，比外面几层宽敞了许多，四壁打磨得极为光滑，隐隐有光从墙壁里透出来，不知是什么灵石发出的。

　　正中间放着一个大薄墩，那墩子极大，几乎占了一半的地方，是用一种不知名的灰色蒲草编成的，厚厚实实，看着便觉得软和。

　　铁拐先生就坐在那墩子上，一条瘸腿伸在前面，那根铁拐靠在身旁，双目微阖，面容沉静，像是在入定，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他的头上隐隐约约有一层光晕，不是很强，却很清晰，在昏暗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显眼。凌虚子飞到石室的角落里停了下来，空空居士也爬到了墙根的一块碎石旁边伏住了身子，两个都不动声色地把石室里的情形看了个仔细。

　　他们先是看铁拐先生，确认他是在入定而不是在装假，因为入定之人的呼吸是极细极匀的，跟睡着了一样但又不是睡着，这从铁拐先生那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可以看出来。然后他们便把目光往四下里扫，想找飞飞和颠颠。

　　左边的墙根下什么也没有，右边的墙根下放着一个架子，架子上摆着几样东西，有葫芦、有拂尘、有一个小瓶子，却没有飞飞和颠颠。

　　石室的后面还有一道小门，半掩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楚。凌虚子又绕着石室飞了一圈，把每一个角落都看过了，确实没有飞飞和颠颠的影子。

　　凌虚找到空空商量，悄悄商议道：“看这情形，二妖毕竟还未还魂。”

　　凌虚子飞到空空居士藏身的那块碎石旁边，落了下来，收了翅膀，把嘴凑到空空居士的耳边——当然，以他们现在的大小，所谓的凑到耳边也不过就是两根触须碰到了一起罢了——极轻极轻地说了这么一句。

　　他的声音小到了极点，小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可空空居士还是听得清清楚楚的。空空居士的触须动了动，表示他明白了。

　　凌虚子接着把他的推理说了出来：“你想，那跛足道人既然把瓶子和两副躯壳都带回来了，若是能还魂的话，早就还了，何必等到现在？飞飞和颠颠此刻要是在这石室里，哪怕是在后面那间小屋子里躺着，也总该有一点动静，可你看看，安安静静的，什么声响都没有。可见那两个魂魄此刻还在瓶子里关着，并没有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