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上布满了血丝，目光从冥冥子脸上扫到凌虚子脸上，又从凌虚子脸上扫到老蛟脸上，好像在质问每一个人：你们怎么就想不到这一层呢？你们光说瓶儿打不开有什么用，人家分明已经打开了啊。

　　他把方才那前后经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断是不错的。那两副躯壳是确确实实不见了，不是飞走了、不是被别人搬走了，而是自己走了。没了魂魄的躯壳是绝对不会自己走的，那只有一种可能，便是魂魄已经回到了躯壳里面，躯壳重新活过来了，然后自己跑掉了。

　　而那两个魂魄是被收在摄魂瓶儿里面的，魂魄要出来，就只有两个法子：要么有人开了瓶塞把魂魄放出来，要么有人把瓶子打碎了魂魄自己逃出来。不管是哪一种法子，结果都是一样的，那便是他的瓶儿已经不在他手里了，而且很可能是坏了。

　　通玄子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喘了一口粗气，然后又接着说道：“跛道既能放出瓶中之魂，可见必有开瓶之法，即使他不能开瓶，也许有法将瓶子打碎，那就把我多年修炼的法宝完全弄坏了，岂不又痛又惜咧。”

　　他说到“打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尖又细，像是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他说到“完全弄坏了”五个字的时候，声音又变了，变得又低又哑，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他的脸色也跟着变了，方才是红的，这会儿变成了白的，白得像一张纸，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嘴唇也成了青紫色，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可他一点也不觉得渴，只觉得心里头像被人挖了一块肉似的那么疼。那瓶儿里的东西是什么呢？是他三百年的本身精华啊。

　　他从前做知了的时候，日复一日地吸日精、采月华，吸了一百年，采了一百年，又花了三年工夫把精华一点一点地灌进那个小葫芦里头去。那三年里头，他每一天都在消耗自己的底子，每一天都觉得身子比前一天虚一些，可他咬着牙撑下来了，因为他觉得只要瓶儿炼成了，将来修行便如虎添翼。

　　炼成之后他又花了不知多少年月去温养它、打磨它、往里面添东西，那瓶儿才有了今日的威力。如今说打碎就打碎了？说弄坏就弄坏了？他三百年的心血就这么付诸东流了？他通玄子这辈子受过的苦、吃过的亏、遭过的罪，到头来就换来这么一个结局？他不敢往下想了，再往下想他的脑子就要炸了。

　　说罢放声大恸起来。他这哭可不是方才那几个妖精劝他的时候那种抹眼泪的哭法，是真正的嚎啕大哭。他把两手捂在脸上，身子弓了下去，先是呜呜咽咽地像个小孩子似的抽泣，抽了几下便忍不住了，猛地把手放下来，仰着头，张大嘴巴，哇的一声嚎了出来。

　　那声音又尖又亮又长，在夜空里传出去老远老远，把林子里的鸟都惊得扑棱棱地飞了起来。他哭一回便跺一次脚，跺一次脚便拍一次大腿，拍一次大腿又哭一回，如此反反复复，像一个失去了最心爱的玩具的孩子在撒泼打滚。

　　他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顾不得擦，衣裳的前襟被眼泪打湿了一大片，他也顾不得换，就那么毫无形象地在那里哭着、嚎着、跺着脚，把方才在众妖面前好不容易维持住的那一点体面丢了个干干净净。其实他何尝不知道在这么多同伙面前这样哭有失身份呢，可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那瓶儿对他的意义太大了，不只是一个法宝的问题，那是他三百年的命根子，是他从一个短命虫子走到今天的全部证明，没有了那瓶儿，他就好像又变回了从前那只蹲在枝头哭的寒蝉，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用。这种从云端跌到泥里的感觉，旁人是体会不到的，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滋味有多难受。

　　众妖忙解劝了一回。这一回劝可比上回难多了。上回通玄子只是呆住了、慌住了，那种状态好歹还能用几句话来开导开导。这回他是真的伤心了、真的崩溃了，哭得昏天黑地、天昏地暗，你跟他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冥冥子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兄不必如此，法宝虽失人还在，人还在便有希望。通玄子哭着说你们不懂你们不懂。凌虚子走过去递了一杯水，说先喝口水润润嗓子，身子要紧。通玄子一巴掌把水杯打翻了，说水有什么用水有什么用，我要我的瓶儿。

　　老蛟皱着眉站在一旁，沉声道通玄子你给我冷静些，像什么样子。通玄子哭得更大声了，说我冷静不了我冷静不了，那是我三百年的精华啊。

　　众妖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了半天，越劝通玄子哭得越凶，后来有几个妖精实在劝不住了，便退到一边去，低声嘀咕说通玄子未免太不像话了，不过丢了一个瓶儿便哭成这副德行，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又有一个妖精说你也别这么说，换了是你的本身精华炼的法宝，你也得哭。

　　众妖劝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通玄子的哭声才渐渐地小了下来，从嚎啕变成了抽噎，从抽噎变成了哽咽，从哽咽变成了偶尔的一声两声的叹息。到最后他总算是止住了泪，可那双眼睛已经哭得又红又肿，像两个熟透了的桃子，脸上也是一道一道的泪痕，看着可怜又可笑。

　　凌虚子、空空居士愤然道：“跛贼初次会阵便用偷窃之术，可见不是正道。他既不仁，我也不义。道兄放心，今晚我二人各持法宝前去螺壳将跛贼动静和二妖是否回魂看过明白，如能下手，当时可替道兄报仇泄恨，也教他们开不成什么盛会，做不成什么道场，那时方显得我教神通，不是那辈后生小子所能抵敌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