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肆此刻只觉处境棘手。

　　左边，是宁国府当家主母尤氏；

　　右边，是秦可卿。

　　地上，还偎着个小丫鬟翠缕。

　　这室中熏香甜得发腻，吸上两口便觉血气翻涌，显然是被人动了手脚，谁在这环境里都撑不了多久。

　　焦肆只觉鼻头一热，两行鲜血便流了下来。

　　不等他抬手去擦，旁边神志已经恍惚的秦可卿刚好晃了过来，抬手胡乱碰到了他的脸，便把鲜血擦去了。

　　她睁着无神的眼睛，看着自己沾了血的指尖，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胡话。

　　脚下发软站不住，下意识往旁边扶，刚好碰到焦肆的胳膊，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她嘴里念叨着胡话，歪歪扭扭地往焦肆的方向倒，明显是站不稳要摔。

　　焦肆被这熏香熏得头昏脑涨，几乎要站不住脚。

　　旁边的尤氏更不对劲，整个人晃了晃，伸手就往旁边抓，正好拽住了焦肆的另一只胳膊，嘴里喘着气说胡话。

　　尤氏此刻满头是汗，头发都散了，脸涨得通红，眼神呆滞，明显已经被熏香迷得失去了神志。

　　秦可卿见尤氏拽着焦肆，自己也站不稳，下意识也伸手抓住了焦肆的袖子，两个人都把焦肆当成了支撑的柱子，拽着不肯放，免得自己摔倒。

　　二女一左一右都抓着焦肆借力，来回晃悠着相持不下。

　　焦肆苦守着心头一丝清明，不停想把二人的手挪开，可他自己也浑身发软，每次刚挪开，她们站不稳又抓了上来。

　　熏香的药效愈发上头，几个人都燥渴得厉害，浑身脱力。

　　忽听“刺啦”一声。

　　竟是焦肆的上衣袖子被二人拉扯之下撕落了一块。

　　露出来的手臂上满是习武留下的刀剑创伤，二人此刻早就没了神志，只知道抓着最稳的东西不肯放，拽得更紧了。

　　焦肆脑中一阵空白。

　　沉香的甜腻气息堵在喉咙口，越来越晕，他强撑着的那点清醒马上就要散了。

　　他只觉得身边两个人都滚烫，呼吸都喷在自己身上，越来越站不住。

　　什么算计，什么后果？

　　他此刻只想着赶紧挣脱出去，到外面透透气，不然自己也要彻底失去神志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啊呀！”

　　一声低呼，伴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剧痛，顷刻爬上他的脑海！

　　是翠缕姑娘。

　　她早就站不住了，瘫在地上往这边爬，想找个东西扶着站起来，哪知手脚发软，一个踉跄，脑门不偏不倚，重重撞在了焦肆的胸口。

　　“呃！”

　　焦肆闷哼一声，瞬间弓起身子。

　　那股钻心的剧痛，如同冰水浇头，将他硬生生激醒了大半。

　　他猛地睁大眼睛。

　　眼前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秦可卿已经半晕在地，嘴里还在嘟囔着胡话；

　　尤氏摇摇欲坠，口齿不清，话都说不连贯了。

　　“水......我要喝水......”

　　“热死了......开门......”

　　焦肆心中警铃大作。

　　不行！

　　绝不可以就这么晕过去！

　　他环顾这间无窗的静室，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被从外面顶死的房门上。

　　今日之事，绝非偶然。

　　这沉香定是被人掺了迷药，有人想害他失了神志，再栽赃他和宁国府女眷有染，既除掉他，又能毁了尤氏和秦可卿的名声，一石二鸟。

　　越是如此，他越不能让对方得逞！

　　焦肆哪里知道，这沉香里的迷药，正是尤氏亲手放的。

　　她本想设计让焦肆和秦可卿双双中招，抓个现行好把两人绑到自己的船上，却不料药量没把控好，连自己也吸多了中招失了神智，反倒作茧自缚。

　　就在他心思电转之间，那沉香的药力又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刚刚被剧痛压制的眩晕燥热，再次开始侵蚀他的神智。

　　秦可卿不满地哼了一声，抓着他的袖子更紧了：

　　“别晃......我站不住......”

　　尤氏也跟着含混地嘟囔：

　　“开门......放我出去......”

　　焦肆狠狠一咬牙！

　　他猛地张嘴，用尽力气，狠狠咬向自己的舌尖。

　　剧痛如同闪电，直冲脑海！

　　“咳！”

　　他吐出一口血沫，浑身猛地一震，瞬间清醒了大半。

　　趁着这股因剧痛激发的力气，他双臂轻轻一挣，就把浑身脱力的两个人带得松开了手，跌坐在地。

　　旁边的翠缕也被晃得倒在一旁。

　　焦肆后退几步，站稳了身子，将全身力量汇聚于肩背。

　　然后，向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狠狠撞去！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在静室中炸开。

　　门板不堪重负。

　　但预想中门板碎裂的情景并未出现，门外却传来了清晰的“咔嚓”断裂声。

　　是那根顶门的粗棍！

　　焦肆这拼尽全力的一撞，虽未撞开厚重门扇，却将门外那根顶死门环的硬木棍，生生震断！

　　木门被撞开一道缝隙。

　　焦肆侧身，如同游鱼般从缝隙中挤了出去。

　　室外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鼻端那甜腻的沉香气息。

　　他大口喘息，回头望去。

　　静室内，光线昏暗。

　　尤氏、秦可卿、翠缕三人依旧沉浸在熏香的效力中，坐在地上胡言乱语，摸索着要站起来。

　　焦肆心中一紧。

　　不能就这样放着她们不管。

　　若是自己离开去找人拿解药，这期间万一有旁人闯入，或者那设计陷害之人去而复返，看到她们这副失智的样子，名声就全毁了。

　　必须保全她们的体面。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转身再次走入静室。

　　他并指如刀，看准颈后穴位，轻柔落下。

　　尤氏、秦可卿、翠缕几乎同时身体一软，停止了动作，昏睡过去。

　　混乱的胡言乱语戛然而止。

　　只剩下袅袅未散的香气，和散落在地上的零碎首饰、碎布。

　　焦肆这才松了口气。

　　他迅速将三人的衣衫全部整理妥帖，又把旁边散落的外袍捡起来，盖在她们身上，确保没有暴露的地方。

　　不敢再多看，他退出静室，反手将撞坏的门板虚掩上。

　　院中寂静。

　　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焦肆环顾四周。

　　是谁从外面顶死了门？

　　是寺里的和尚？还是另有其人？

　　他目光扫过院落，只见远处竹林边，有一个老和尚正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扫着落叶。

　　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焦肆定了定神，朝那名老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