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街上，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跪在秦府门口哭喊的女子指指点点。

　　那女子正是莲儿。

　　她一身半旧的衣裳，头发也有些散乱，跪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

　　“蓉大爷！您不能这么对奴婢啊！”

　　“奴婢的身子都给了您！您怎么能转头就要另娶她人做正妻？！”

　　“您让奴婢以后怎么活啊！”

　　她一边哭喊，一边用袖子抹眼泪，看起来凄惨无比。

　　贾珍脸色铁青。

　　他大步走过去，对围观的百姓怒喝道：

　　“看什么看？！都散开！”

　　几个护卫也上前驱赶人群。

　　贾蓉冲到莲儿面前，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

　　莲儿被打得身子一歪，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也渗出一丝血迹。

　　“贱人！”

　　贾蓉声音嘶哑，恶狠狠地盯着莲儿。

　　“前日你平白得了一桩天大的机缘！”

　　“我爹亲口许诺，让你给我做妾室！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你不知足，竟然还敢跑到这里来闹事？”

　　“还敢说什么‘做正妻’？”

　　“你配吗？”

　　他越说越气，抬手又要打。

　　莲儿捂着脸，眼泪流得更凶，却只是低着头哭泣，不说话。

　　尤太太说过的，只要按她说的做，在今日来秦府门前哭闹，把贾蓉“负心汉”、“玩弄女子”的名声坐实......

　　她说过，会保自己平安无事的。

　　她说，贾珍顾忌名声，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真把她怎么样。

　　可如今......

　　贾蓉这巴掌，是真疼啊。

　　万一尤太太只是利用自己呢？

　　万一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呢？

　　那自己岂不是白挨了打，还可能......丢了性命？

　　不......不能就这么认了。

　　如果尤太太真的只是利用自己，那自己死之前，也要把她供出去、拉她垫背！

　　想到这里，莲儿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贾蓉，声音哽咽凄楚。

　　“爷，奴也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不配做爷的正妻......”

　　“可奴也是清清白白的身子给了爷的，奴本想着等攒够钱赎了身，就去个清白人家，哪怕穷点苦点，也能做个堂堂正正的正头娘子。是爷您......”

　　她话没说完，掩面痛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那副凄楚模样，让周围一些心软百姓，都忍不住露出同情之色。

　　贾蓉却只觉得更加恼怒！

　　这贱婢！

　　竟然还敢当众说这些！

　　“你！”

　　他怒骂一声，抬脚就要踹！

　　“够了！”

　　贾珍一声低喝，伸手拦住了贾蓉。

　　贾蓉不解地看向父亲。

　　“爹！这贱人......”

　　“闭嘴！”

　　贾珍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

　　然后，他转向莲儿，上下打量了她片刻。

　　这丫鬟......生得还算清秀，此刻哭得梨花带雨，更添几分柔弱可怜。

　　这事若是闹大了，对宁国府的名声，确实不利。

　　贾珍心中飞快盘算着。

　　这丫鬟背后到底有没有人指使？

　　是有人想借机败坏宁国府的名声，搅黄贾蓉的婚事？

　　还是这丫鬟自己痴心妄想，想搏个前程？

　　贾珍脸上那怒容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深沉难测的表情。

　　他往前走了两步，微微俯身，声音放柔了些。

　　“莲儿。”

　　他唤她的名字，语气温和。

　　“你是个好丫头。”

　　“前日，蓉儿有难，身子不适......我一开口，你就毫不犹豫，愿意帮他排忧解难。”

　　“这份情义，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

　　“你是顶顶乖巧、顶顶懂事的丫头。”

　　他说着，还轻轻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很惋惜。

　　“可今日你怎么就糊涂了呢？”

　　“跑到秦府门前，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你好好想想......”

　　贾珍的声音更轻，更缓。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是不是有人哄骗了你，让你这个好丫头，一时糊涂，做出这等损害名声的傻事来？”

　　他顿了顿，眼神紧紧盯着莲儿，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放心。”

　　“只要你说出来是谁在背后指使你。”

　　“我保证绝不会冤枉你这个好丫头！”

　　“我只会严惩那个背后使坏、用心险恶之人！”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一个明辨是非、爱护下人的好主子。

　　莲儿听着贾珍这番温柔话语，心中却是警铃大作！

　　这珍大爷......好厉害！

　　他这话，看似是在安慰自己，给自己机会。

　　实则......是在套话！

　　是在逼问自己背后的主使者！

　　如果自己真的说了是尤太太指使，那尤太太会不会有事，她不知道。

　　但她莲儿，这个“背主诬告”的丫鬟，绝对是死路一条！

　　尤太太是当家主母，贾珍难道会为了她一个丫鬟，去严惩自己的妻子？

　　只怕到时候，尤太太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自己摘干净，而自己......就成了那个“诬主母”“图搅乱府邸”恶奴！

　　莲儿心中剧烈挣扎。

　　她想起尤氏在马车上说的那些话。

　　“你要的，是正妻的位置。”

　　“你要的，是以后没人敢小看你。”

　　“按我说的做，我保你无事。”

　　尤氏的眼神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莲儿咬了咬牙。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既然选择了相信尤氏，选择了这条路，那就只能走到底！

　　莲儿抬起头，看着贾珍，眼中泪光闪闪，却摇了摇头。

　　“回老爷，没有人指使奴婢。”

　　“是奴婢自己一时糊涂，痴心妄想。”

　　“奴婢听说今日蓉大爷要来秦府下聘，心里难受，鬼迷了心窍，这才跟了过来，说了这些混账话......”

　　她说着，又低下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奴婢知错了，求老爷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贾蓉在一旁听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执迷不悟！”

　　他骂了一句，又要冲上去打人。

　　“混账！”

　　贾珍猛地一脚踹在贾蓉小腿上！

　　贾蓉“哎哟”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又惊又怒地看着父亲。

　　“爹！您......”

　　“闭嘴！”

　　贾珍厉声喝止他，然后转向莲儿，脸上重新换上那副慈和的表情。

　　“好了，莲儿，别哭了。”

　　“蓉儿年轻气盛，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莲儿。

　　“这事儿......你也是一时糊涂，情有可原。”

　　“你先回府去吧。”

　　“万事......有我这个做公公的给你做主。”

　　“回去好好歇着，别再胡思乱想了。”

　　莲儿心中微松，连忙磕了个头。

　　“老爷......”

　　“奴婢这就回去。”

　　她站起身，擦了擦眼泪，低着头，快步朝着宁国府的方向走去。

　　贾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贾蓉揉着被踹疼的小腿，凑过来，满是不解和怨气。

　　“爹！您干嘛对那贱婢那么客气？！”

　　“就该打死她！以儆效尤！”

　　贾珍斜睨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充满了失望、无奈。

　　这个儿子，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贾珍心中哀叹。

　　看来，自己真得考虑再生一个了。

　　他不再看贾蓉，而是对身边一个心腹护卫招了招手。

　　护卫连忙上前。

　　贾珍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快速吩咐了几句。

　　护卫听着，眼神微凝，随即点了点头。

　　他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朝着莲儿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