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儿转过街角，确定离开了贾珍父子的视线范围，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她摸了摸还有些火辣辣疼的脸颊，心里却忍不住高兴起来。

　　虽然挨了打，可她的目的，达到了！

　　贾蓉今日这聘，肯定是下不成了。

　　秦业那种古板要面子的人，怎么可能容忍未来女婿在下聘当日，被一个女子上门哭闹说是负心汉？

　　而且，“宁国府长孙贾蓉，下聘当日被女子哭闹追债”。

　　这种事，一旦传出去......

　　金陵城里，但凡是有点头脸、爱惜名声的人家，谁还敢把女儿嫁给他？

　　到时候，贾蓉娶不到正经人家的女儿，那她莲儿，这个已经是贾蓉屋里人、又救过他的丫鬟，成为正妻的可能性，不就大大增加了吗？

　　想到这里，莲儿忍不住嘴角上扬。

　　连脸上的疼，似乎都轻了不少。

　　何况，贾珍刚才的态度，也挺温和的。

　　还说什么“万事有我这个做公公的给你做主”。

　　看来，珍大奶奶说得没错。

　　贾珍顾忌名声，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真把她怎么样。

　　甚至可能还会因为今天的事，对她产生一些愧疚或者补偿心理？

　　那她的日子，岂不是更好过了？

　　莲儿越想越开心，脚步也轻快起来。

　　她穿过街道，很快回到了宁国府侧门。

　　守门的仆役见她脸上带着伤、衣衫也有些凌乱，眼中露出诧异，但也没敢多问。

　　莲儿现在可是蓉大爷的屋里人，半个主子，他们可得罪不起。

　　莲儿朝他们点了点头，趾高气昂地进了府，直奔尤氏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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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尤氏房门外，莲儿平复了一下呼吸，轻轻叩门。

　　“太太，是我，莲儿。”

　　“进来。”里面传来尤氏平静的声音。

　　莲儿推门进去。

　　尤氏正坐在梳妆台前，由丫鬟伺候着梳理头发。

　　见莲儿进来，她抬手示意丫鬟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尤氏转过身，目光落在莲儿脸上那明显的巴掌印和嘴角的血迹上，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她指了指一旁的绣墩。

　　“坐。”

　　莲儿依言坐下，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邀功之色。

　　“太太，事情办成了！”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激动。

　　尤氏微微一笑。

　　“慢慢说。仔细些。”

　　莲儿便开始讲述。

　　她先说到自己如何在秦府门口哭闹，如何把“负心汉”、“玩弄身子”这些话喊得人尽皆知。

　　尤氏听着，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轻轻点头。

　　“做得不错。”

　　“就要这般，才能把事情闹大。”

　　莲儿得到夸奖，心中更得意了。

　　她接着说到秦业如何勃然大怒，如何质问贾珍，如何拂袖而去。

　　尤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好。”

　　“这就是想要的效果。”

　　“秦业那老古板，最爱面子。当众被这么一闹，他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莲儿见尤氏这般满意，说得更起劲了。

　　她说到贾蓉如何冲出来，如何扇她耳光，如何拳打脚踢。

　　说到这里，她特意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眼中适当地泛起泪光，显出几分委屈。

　　尤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换上一副关切的神情。

　　她起身，走到莲儿身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疼不疼？”

　　莲儿点点头。

　　“疼......可为了太太的大事，奴婢忍得住。”

　　尤氏叹了口气，语气温和。

　　“动手是好的。”

　　“只要他当场动了手，后面很多事......就容易过去了。”

　　“你受委屈了。”

　　莲儿连忙摇头。

　　“不委屈！能为太太办事，是奴婢的福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太太，您是不知道，后来珍大爷来了。”

　　“他把蓉大爷踢开，拦着不让蓉大爷再打奴婢。”

　　“还......还柔声安慰奴婢，问奴婢......”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偷偷观察尤氏的神色。

　　“问奴婢......幕后之人是谁。”

　　尤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平静。

　　“哦？那你怎么说的？”

　　莲儿挺起胸脯，语气里满是骄傲和忠诚。

　　“奴婢当然没说！”

　　“奴婢一口咬定，是奴婢自己糊涂，痴心妄想，没人指使！”

　　“蓉大爷听了，又要打奴婢，可又被珍大爷拦住了。”

　　“珍大爷最后......还让奴婢先回来，说万事有他做主。”

　　她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尤氏，等着她的夸奖和赞许。

　　自己这么忠心，这么能忍，没把太太供出去......

　　太太一定会更看重自己吧？

　　说不定，还会给自己更多赏赐，或者......更早地帮自己坐上正妻的位置？

　　莲儿心中美滋滋地想着。

　　然而。

　　尤氏听完她的话，并没有如她预料般露出欣慰和赞赏的笑容。

　　反而......

　　脸色瞬间凝重了许多。

　　那笑容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表情。

　　有震惊，有警惕，还有一丝......慌乱？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莲儿还是捕捉到了。

　　尤氏沉默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莲儿，眼神变幻不定。

　　过了好半晌。

　　她才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温和，却仿佛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莲儿......”

　　“你做得很好。”

　　“辛苦了。”

　　莲儿一愣。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可语气怎么......这么疏离？

　　“太太......”

　　她想说什么。

　　尤氏却抬手打断了她。

　　“你今日受了惊吓，也累了。”

　　“先回老家歇息几日吧。”

　　“等这边的事情平息了，时机成熟了，我再派人去接你回来。”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记住。”

　　“现在立刻出发。”

　　“走......后门。”

　　莲儿彻底愣住了。

　　回老家？

　　现在？

　　还走......后门？

　　为什么？

　　事情不是办成了吗？自己不是立了大功吗？

　　为什么太太不但不赏，还要让自己......躲回老家去？

　　莲儿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和疑惑。

　　她张了张嘴，想追问。

　　可看着尤氏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她终究没敢问出口。

　　“是......奴婢遵命。”

　　她低下头，应了一声。

　　心中那点得意和喜悦，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解和......一丝隐隐的恐惧。

　　尤氏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

　　“记住我的话。”

　　“现在，立刻。”

　　“从后门走。”

　　莲儿不敢再多问，连忙福了福身，转身退出了房间。

　　脚步，比进来时沉重了许多。

　　尤氏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神渐渐冰冷。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快步走到房门口，对外面轻声唤道：

　　“来人。”

　　一个心腹护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

　　尤氏压低声音，快速吩咐了几句。

　　那护卫听着，眼神微凝，随即点了点头。

　　然后，他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朝着莲儿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尤氏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口气。

　　脸上，再也没了之前的从容和温婉。

　　只剩下凝重和......一丝后怕。

　　贾珍......

　　他果然起了疑心。

　　还特意问莲儿幕后之人......

　　他是在试探。

　　也是在警告。

　　尤氏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就在这时。

　　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和......嘲讽。

　　“尤氏。”

　　“是你自己交代。”

　　“还是......让我来说明白？”

　　是贾珍！

　　尤氏浑身一震！

　　她猛地睁开眼睛！

　　脸上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温婉端庄，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慌乱。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然后，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不解。

　　“老爷？”

　　“您......您说什么？”

　　“妾身......听不明白。”

　　她声音轻柔，带着无辜。

　　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