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

　　焦肆走在最前面，脚步有些急；

　　平儿跟在他身侧稍后，步履从容；

　　蝶儿则缀在最后，不时偷偷抬眼看看前面两人的背影。

　　不过片刻，云楼在望。

　　夜色虽深，但秦淮河上的生意，正到兴旺时候。

　　无数花船挂满红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映着秦淮河粼粼的波光。

　　三人径直上了云楼四楼。

　　不同于其他各处的喧闹熙攘，云楼四层，果然静谧异常，更像是一处精致的雅居。

　　蝶儿熟门熟路地引着他们来到一处垂着珠帘的房门前，低声呼唤。

　　“柳姐姐......我回来了。”

　　里面传来柳如是慵懒而带着一丝媚意的声音，隔着帘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烛光照彻，影布纱上，只见峰峦沟壑，更添几分窈窕。

　　“蝶儿？可是将人......请来了？”

　　那“请”字尾音拖得长长，意蕴无穷。

　　蝶儿脸一红，偷眼看了看焦肆和平儿，才小声道。

　　“回来了，都回来了。”

　　“恩公来了，还有......平儿姑娘。”

　　帘内静了一瞬。

　　随即，珠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撩开一道缝隙，露出柳如是半张绝美的侧脸。

　　云鬓半散，只穿着一件轻薄的杏子红绫寝衣，外罩一件同色纱袍，雪白的肌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她眼波流转，先是落在焦肆身上，那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将他融化，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和期待。

　　但当她的目光扫到焦肆身旁、垂眸站立的平儿时，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那讶异便化作了了然，以及一丝玩味和大胆。

　　“原来是焦郎来了~”

　　柳如是的声音更加柔媚了几分，如蜜糖的腔调里，夹带着几把钩子。

　　“还有......平儿姑娘？真是稀客。”

　　她并未完全走出帘外，只是倚着床框，眼神在焦肆和平儿之间逡巡，红唇微启，语带挑逗。

　　“焦郎，既来了，怎不进来？”

　　“莫非......是嫌妾身这陋室，容不下四个人？”

　　四个人？

　　焦肆一愣。

　　看了看柳如是，又看看平儿，想不通第四个人在哪。

　　直到看到蝶儿那通红的俏脸，才反应过来。

　　好才女！

　　玩得真大！

　　平儿原本一直保持着平静，此刻也被这毫无顾忌的话语臊得满脸通红，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虽出身国公府，见识过不少内宅隐秘，但何曾听过如此直白、近乎放浪的言辞？

　　尤其这话还是冲着她和焦肆两人来的。

　　她心中那股羞恼猛地冲了上来，让她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她猛地抬起头，也顾不得礼数，对着帘内快速说道。

　　“柳大家，蝶儿姑娘已平安送回。夜色已深，我与焦大哥不便久留，这便告辞了！”

　　说罢，她甚至不等焦肆反应，转身就朝楼梯口快步走去，脚步有些仓促，背影透着一股羞愤难当的气息。

　　“平儿姑娘！”

　　焦肆连忙叫了一声，又回头看了柳如是一眼。

　　柳如是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中带着促狭和一丝“你看着办”的意味。

　　焦肆心中无奈，匆匆对柳如是低声道。

　　“我先送她回去。你......早些休息。”

　　话虽简单，但眼神交汇间，自有未尽之意。

　　柳如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未得满足的怅然，随即放下了珠帘。

　　焦肆刚准备转身离去，忽然帐中伸出一双玉臂，扯着腰带将他直拽进去。

　　温香软玉满怀，兰息轻吹。

　　“焦郎......再陪我一会儿......”

　　焦肆心头一阵猛跳，有心起身，却被这柔怀肉海所陷，一时竟骨软筋麻，动弹不得。

　　正待有进一步动作，忽听云楼外有人惊呼。

　　“啊！救命！”

　　是平儿的声音！

　　焦肆心中一紧，顾不得告罪，慌忙起身追出。

　　只见在离云楼不远处的秦淮河岸边，平儿正弯着腰，一手扶着旁边一棵老柳树的树干，另一只脚微微提起，脸上带着痛楚之色。

　　“平儿姑娘！怎么了？”

　　焦肆急忙上前。

　　平儿抬起头，眼中含着些水光，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声音带着委屈。

　　“没......没什么，方才心中烦闷，走路没留神，踢到了这树根，崴了脚。”

　　她说着，还用力踢了一下那凸出地面的老树根，仿佛在泄愤。

　　焦肆低头看去，她右脚踝处确实有些红肿，但看起来并不十分严重。

　　松了口气，又有些哭笑不得。

　　这声“救命”......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

　　但他瞬间便明白了平儿的心思。

　　她是故意喊这一声，好把他从柳如是的房间里“喊”出来。

　　心中了然，焦肆也不点破，只是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她的脚踝，然后道。

　　“还好，不算太重。我扶你回去吧。”

　　平儿看着他蹲在自己身前仔细查看的样子，脸上又是一红，轻轻“嗯”了一声，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焦肆搀扶着她，两人慢慢沿着河岸往回走。

　　夜色静谧，秦淮河的流水声潺潺。

　　焦肆回想这一晚上的经历。

　　从王熙凤的阴阳怪气，到琴姑娘的含酸带醋，再到柳如是的大胆邀约，最后是平儿这带着小心思的“意外”......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忍不住低声感慨了一句。

　　“今晚事情可真多。”

　　“忙忙碌碌一晚上，好像到最后，什么都没发生？”

　　这话本是带着些疲惫无奈的自言自语。

　　然而，他话音刚落，旁边的树林阴影中，忽然传来一个沙哑而阴冷的声音，接过他的话茬。

　　“嫌夜色太平淡？”

　　“我的焦大侠，不愧是见识过生死的人！”

　　“如你所愿，既然你想再发生些什么，那便再发生些什么好了！”

　　话音未落，只听“唰唰”几声，从路旁的树林中，猛地窜出十数道黑影！

　　这些人皆身着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手中都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在月色下泛着森寒的光芒。

　　甫一出现，这些人便迅速散开，呈半圆形，将焦肆和平儿围在了河岸边的空地上。

　　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焦肆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将平儿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平儿也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了焦肆的胳膊。

　　为首那名黑衣人，身材魁梧，手提一杆长棍，指向焦肆。

　　“焦大侠，风头出够了，有人花钱买你的命！”

　　“识相的，乖乖受死，还能留个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