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佳人不断(三)
焦肆展信,便是一股淡淡梅香。
秀丽字迹中透着几分不羁,正是柳如是的笔迹。
“闻君已脱东厂之厄,安然归来,妾心甚慰,欢喜不胜。”
“云楼一别,虽只数日,然风波险恶,妾日夜悬心,几不能寐。今闻佳讯,方得稍安。”
“云楼素日喧哗,近日却觉清冷过甚。风动帘栊,似有故人之影;月满西楼,却无共语之人。”
“妾独倚雕栏,常忆梅花山顶,君横刀独立、慨然赴死之英姿,亦不忘云楼重逢,君以纱帘相救、揽妾入怀之温存。”
“长夜寂寂,香榻已净扫多时;冷月弯弯,红帐犹秋寒浸透。”
“孤枕半空,锦被冷彻。”
“如卿不来,音书何意?”
焦肆耳根有些发热,心头也莫名痒痒起来。
这柳如是,果真不负奇女子之名。
当日在梅花山顶,众人皆退,唯独她与自己同留断后、慷慨赴死;
后来回到金陵城,又借梳拢之事做文章,要当着金陵城各路有头脸人物的面,揭开钱千亿那层丑恶面具;
如今,尘埃落定,夤夜派人来访,送来这封......邀约。
当真是大胆地很呐......
轻咳几声,他将信纸折起,面色显得有些不自然。
一旁的蝶儿见他脸色发红,好奇地睁大眼睛,小声问道。
“恩公,您怎么了?可是出来地匆忙,没来得及披件厚些的衣衫?”
“我看您脸色红地发烫,该不是染了风寒吧?”
焦肆听此一问,更是有些窘迫,连忙摆了摆手,用拙劣的理由搪塞。
“正是,正是。今夜这风,冷地离奇,倒叫我都有些吃不消。”
“待会儿须喝上些姜汤才好。”
这厢刚编完理由,便见门前有两名采艳归来的买欢客,勾肩搭背。
“佰虎兄,你身上怎么这般湿?”
“芝山兄,实在是秋夜燥热,方才又出了那么些力,这会儿净冒些虚汗。”
“不讲这些,我接着跟你说,那小雀姑娘,好功夫、好价格......”
焦肆恶狠狠瞪了两人一眼,一脚将门旁靠着的扫把踢出。
扫把横飞,撞在两名采欢客的屁股上,二人一个趔趄,跌落一旁沟里。
焦肆尴尬地看了看蝶儿。
却见蝶儿捂着嘴一笑,“哦”了一声。
虽觉奇怪,但也不好追问,只是低下头,绞着衣角。
她心里却想着柳姐姐的嘱咐和今夜可能发生的事,自己脸上也悄悄爬上了一抹红晕。
焦肆握着信,心中天人交战。
去,还是不去?
柳如是的邀约大胆热烈,他并非全无心动。
不提在经历了梅花山顶的同生共死和淮上云楼的深情告白后,这份情感对他而言的重量。
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单只说柳如是那身段、容貌,便是个男人,哪有不喜欢的?
但此刻夜已深,外面不知是否还有东厂或其他势力的耳目,况且......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西厢房的方向。
最终,他还是下定决心。
轻咳一声,他将信小心收好,对蝶儿道。
“蝶儿姑娘,夜深了,我送你回淮上云楼吧。”
蝶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恩公......这就是要去赴约了。
心中既为柳姐姐高兴,又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有些紧张。
毕竟出门前,柳姐说的清楚,今晚自己可能也要去陪侍......
她连忙乖巧地点头:“好......好的,恩公。”
“咱们这便出发吧。”
二人正欲出门,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温柔声音。
声音温柔,却夹带这一丝明显的酸涩。
“焦大哥,这么晚了,是要出去吗?”
他回头,只见平儿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房门口。
此刻的平儿已换下了先前那身居家的素裙,外面披了件薄薄的藕荷色披风,发髻松松挽着,似乎正打算就寝。
但只看那双清明眼睛,显然并未真的睡下。
她早就听到了院中的动静,看到了蝶儿的身影,也猜到了那封信的来源和内容。
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让她忍不住走了出来。
焦肆被她一问,有些心虚,脸上发热的感觉更明显了。
他坑哝几声,才想起方才自己已经对蝶儿说要送她回去,
此刻正好拿来当理由。
“咳咳......是这样,我刚准备就寝,就听到蝶儿姑娘敲门,说是迷路到了风萍院。”
“这会儿夜深了,让她一个小姑娘自己回去不安全,我正准备送她回淮上云楼呢!”
“送完我就回来!”
平儿静静地听着,目光在焦肆脸上和蝶儿身上转了转,唇角勾起一丝弧度。
她的眼中难得闪过一丝狡黠。
“焦大哥说得对,夜里确实不安全。不过......”
“既是送人,多一个人作伴,路上也更稳妥些。不如,我与焦大哥一同送蝶儿姑娘回去?”
焦肆心头一跳,连忙摆手。
“大可不必费这么多心思。平儿姑娘,你将我从梅花山崖下救回,又陪我入云楼、闯东厂,肯定也累坏了。”
“你早些休息吧。我一个人送就行,去去就回。”
平儿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坚定。
“焦大哥,方才还说深夜不安全,怎么这会儿又觉得我一个人留在风萍院就安全了?”
“万一有什么人趁你不在,摸上门来呢?”
“我与你同去,咱们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这......”
焦肆语塞,他总不能说担心平儿去了会打扰他和柳如是的“好事”。
虽然他与平儿并无什么亲密关系,可不知为何,这念头让他觉得有些对不住平儿。
他想了想,又找了个理由。
“云楼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平姑娘你去,怕是不太方便。”
平儿微微一笑。
“淮上云楼虽是风月之地,但柳大家所在四层,向来清雅,寻常人等不得入内。”
“何况,咱们也只是送蝶儿姑娘回去,又不是去寻花问柳。只要问心无愧,又怕什么?”
“还有,焦大哥是不是忘了,我虽出身国公府,但并非那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一些场面,还是见过的。”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让焦肆再难找到拒绝的借口。
他看着平儿执着的眼神,心中叹了口气。
“......好吧。”
焦肆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那咱们就......一起去吧。”
说罢,又自己“哎”了一声。
蝶儿在一旁听着,看看焦肆,又看看平儿,心中隐隐明白了些什么,不由得把头埋得更低了。
三人一同出了风萍院,踏着月色,朝淮上云楼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