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书院论局(一)
崇正书院。
晨雾未散,鸟鸣清幽。
石桌上摆着三盏清茶,茶香袅袅。
焦肆、辛离疴、琴姑娘三人围坐。
琴姑娘已换下昨夜的白色衣裙,穿着一身水绿色的常服,面纱依旧覆面,但眼神清亮。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看向焦肆,语带关切。
“昨夜的事,二豕师兄已经跟我们说了。那些黑衣人......当真是宫里那一路的?”
焦肆点了点头。
“八九不离十。招式、配合、路数,都像是训练有素的厂卫。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有几个,下身空空,是净过身的。”
琴姑娘手一颤,茶水差点洒出。
她放下杯子,面纱下的脸颊微微泛红,低声道:
“这些人......未免太过下作。”
辛离疴面无表情表情,只是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下作不下作另说。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到底是谁派来的?钱畴?忠顺亲王?还是魏贤自己?”
焦肆沉默片刻,开口道:
“要找到幕后黑手,先得弄明白一件事。”
他看向辛离疴。
“师父,那‘黄龙应命符’......持符者究竟代表了什么意义?”
“为什么我一拿出它,东厂会忌惮,皇帝会召见,却又有人迫不及待想杀我?”
辛离疴捋了捋短须,目光投向远处层峦叠嶂,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很久以前。
“此事......说来话长。”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沧桑。
“那所谓的‘妖僧’,本名兆玄衣。”
焦肆和琴姑娘都凝神细听。
“当年,大易开国太祖皇帝,还不是皇帝,只是江浙一地富商之子,名唤易承业。而兆玄衣,是他身边的一个书童。”
“那时前朝末帝昏聩,吏治腐败,民不聊生。天下烽烟四起,有所谓三十六路烟尘,各自割据,互相攻伐。”
辛离疴顿了顿。
“兆玄衣此人,自幼聪慧绝伦,更兼博览群书,尤好兵家、纵横、阴阳之说。他见天下大乱,便对易承业进言。”
他轻轻咳了一声,似乎在刻意模仿一种带着蛊惑意味的语气。
“‘公子请看,这三十六路烟尘,虽皆有将星撞怀之象,骁勇善战者不乏其人,却无一人身负帝星紫微之气。此乃天赐良机!’”
“他鼓动易承业变卖家产,散尽家财,聚拢乡勇,竖起大旗。并断言,只要遍历神州,将这三十六路烟尘一一收服、纳其精锐,便可‘聚将星以拱卫,立紫微而坐北’。”
焦肆听得入神。
这不就是高级版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加“广积粮、缓称王”吗?
只是包装上了“星象天命”的外衣。
“后来的事,史书有载,但隐去了兆玄衣的关键作用。”
辛离疴继续道。
“易承业依其言,起兵后并非一味强攻,而是时而联合,时而分化,时而征讨,时而怀柔。历经十余年血战,果真将三十六路烟尘或纳于麾下。”
“最终,将星云集,众望所归,易承业在金陵登基,定国号为‘易’,开创大易王朝。”
琴姑娘忍不住问道:“那......建立王朝之后呢?兆玄衣封了什么官?”
辛离疴摇了摇头。
“无封。”
“开国之后,兆玄衣又为太祖谋划了立国之本——文武分治,各掌半壁。”
“同时设立‘三厂一卫’,即东厂、西厂、内行厂及锦衣卫,专司监察百官、探听民情、制衡文武。”
他解释道:
“文武分治,可使双方互相牵制,避免一方独大,威胁皇权;厂卫监察,则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也是悬在百官头上的利剑。这套制度,看似制衡,实则确保了皇权稳固。大易朝能绵延至今,虽有波折,但未出大乱,这套制度功不可没。”
焦肆若有所思。
“制度完善后,”辛离疴叹了口气,“兆玄衣大笑三声,对太祖言道:‘框架已成,后世子孙若勤勉,可保百年太平;若懈怠,则危如累卵。他日若真有倾覆之危,自会有人持信物现世,或可挽狂澜于既倒。’”
“说罢,他便飘然离去,不知所踪。”
“留下的,便是‘黄龙应命符’的图样、还有那段语焉不详的预言。”
亭内安静了片刻。
焦消化着这些信息。
原来这玉符背后,牵扯到开国制度的设计师,以及一个关于“王朝危机救世主”的模糊预言。
辛离疴的声音低沉下来:
“可惜啊,再好的制度,也经不住人心的侵蚀和时间的磨损。”
“大易朝传至如今,早已变了味道。文武制衡,渐渐变成了重文轻武,文官集团势大,挤压武勋空间,导致边军不振,才有了北境蛮族、东瀛倭寇屡屡犯边。”
“而厂卫......本该是皇权耳目、制衡工具,却在权力斗争中逐渐失控。”
“尤其是东厂,与部分文官、甚至宗室勾结,借监察之名行党同伐异之实,强迫官员站队。西厂、内行厂亦各有山头。”
“如今的朝堂,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党争不休,文武失衡,厂卫跋扈。”
“这天下,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早已是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他看向焦肆,目光锐利。
“而你,在这个时候,手持‘黄龙应命符’出现。在某些人看来,这意味着什么?”
琴姑娘结果话茬,声音里带着明悟。
“意味着......预言应验了?”
“朝局已经到了‘危如累卵、不救则死’的地步?”
“而焦肆,就是那个可能‘挽狂澜’的人?”
辛离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
“在希望变革、或是忠于皇室旧制的人看来,焦肆或许是个希望。但在那些从现有混乱局面中攫取了巨大利益的人看来......”
他语气转冷。
“焦肆就是个必须除掉的变数了。”
“一个可能打破现有平衡、让他们失去权柄的威胁。”
琴姑娘蹙眉:“说了这么一大通,那到底谁才是这次的幕后黑手?钱畴?魏贤?还是......?”
焦肆直接打断了她。
“很简单。”
“看谁在王朝初建、兆玄衣设定那套‘文武厂卫互相制衡’的理想制度时,最落魄、最无权;而如今,在这套制度扭曲失衡后,谁又最掌权、最不愿意回到当初的制衡状态。”
他看向辛离疴。
二人目光交汇,缓缓吐出一个词:
“厂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