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物是人非
贾琏不再多说,上前一步,拉住王熙凤的胳膊。
“行了,别在这儿耽搁了,走吧。”
说完,不由分说,拉着王熙凤就往外走。
王熙凤被他拉着,踉跄了一步。
回头,又深深看了焦肆一眼。
那眼神里的幽怨,几乎要溢出来。
然后,她才不情不愿地,跟着贾琏离开了后院。
焦肆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心中毫无波澜。
王熙凤……
她的心思,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也……不想看懂。
他环顾四周,想再把刚才那几个小丫鬟喊回来,继续聊天打发时间。
可找了半天,一个影子都没看到。
那几个丫鬟,显然是被王熙凤吓破了胆,躲得远远的,不敢再来了。
焦肆叹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他入府以来,除了贾蓉和赖二等少数几人,宁国府上下似乎都对他这个“新来的罪奴”颇为礼让,甚至有些忌惮。
贾珍对他客客气气,下人们也不敢轻易得罪他。
有这份莫名其妙的“便利”在,不享受白不享受。
可如今,连这点乐趣也没了。
想了想,他决定回房睡个回笼觉。
刚转身,还没走几步。
就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是贾蓉。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走路也虚浮,但精神似乎好了不少。
那双眼睛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焦肆!”
贾蓉咧嘴一笑,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惫懒和淫邪。
“在府里待着多没意思!”
“秦府去不了,秦可卿见不着,爷心里憋得慌!”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
“走!爷带你去个好地方!”
“秦淮河!花船!那儿的美人儿,可比府里的丫鬟水灵多了!”
“咱们去好好游玩一番,乐呵乐呵!”
焦肆眉头一皱,本能地想拒绝。
方才贾蓉眼里的,可不是什么好意,而是明摆着想要坑人的节奏。
只是说到秦淮河,花船,淮上云楼……
这些地方,只会让他想起一个人。
那名陪着他,在梅花山顶一同赴死的女子;
那名为了他,在淮上云楼布局、要揭开钱千亿丑恶嘴脸的女子;
那名音书不断,热情大方却又心思细腻、整日为他扫榻以待的女子。
柳如是。
皇帝让他入贾府为奴的命令下得匆忙。
他当时自身难保,连告别都来不及,更别说告知柳如是了。
如今想来,已经许久……未与她联系了。
她……怎么样了?
还在淮上云楼吗?
会不会……以为他忘了她?或者,出了什么事?
焦肆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想去看看。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知道她安好。
也好。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
贾蓉大喜。
“这就对了!走!”
二人一同出了宁国府,往秦淮河方向走去。
好巧不巧的是,贾蓉要带他去的地方,正是淮上云楼。
焦肆看着那熟悉的楼船,心中百感交集。
二人进了云楼,在一楼大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大厅里依旧热闹,丝竹声声,笑语喧哗。
可焦肆却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
正想着,便听旁边一桌的客人,正摇头晃脑地议论。
“唉,要说这淮上云楼,如今虽然还是秦淮河上最好的花船,姑娘也是一等一的好。”
“可总觉得……少了些味道。”
“是啊,”另一人接口道,“自从柳大家不再出面,甚至连在四层弹琴都不弹了,这云楼……总觉得空落落的。”
“可惜了,柳大家那一手古琴,那嗓子……真是天上少有,地上无双啊!”
“也不知道柳大家是怎么了,莫非是……心有所属,闭门谢客了?”
那人说着,还意犹未尽地抬头,望了望云楼四层那垂着的重重白纱。
焦肆听完,心中微微一动。
柳如是……不再弹琴了?
她是在……等他吗?
正想着,贾蓉已经不耐烦地拍着桌子。
“跑堂的!跑堂的死哪儿去了!爷要点菜!”
一个跑堂的伙计连忙小跑过来。
“客官,您要点……”
话还没说完,那伙计的目光,无意中扫到了坐在贾蓉对面的焦肆。
他猛地一愣,眼睛瞬间睁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神色。
“焦……焦大侠?!”
他失声叫了出来,连贾蓉要点菜都顾不上了,转身一路小跑,噔噔噔就往楼梯口冲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
贾蓉看得一愣,随即破口大骂。
不是,我喊你来点菜,如今菜还没点,怎么人先跑了?
他忍不住破口大骂。
“嘿!这什么破地方!竟然还敢妄称是秦淮河上最好的花船?一点规矩都没有!”
“客官点菜呢,连句交代都没有,跑堂的先跑了!”
“什么玩意儿!”
他一肚子火,双手叉腰,骂骂咧咧不停。
忽听云楼四层,传来“铮”的一声琴响。
那琴声清脆悦耳,仿佛玉石相击。
紧接着,铮铮淙淙的琴声,如流水般倾泻而下。
伴随着琴声,一道宛转幽怨、如泣如诉的歌声,从四层飘了下来。
那歌声清越动人,带着浓浓的哀怨和思念。
唱的是一首古词。
征夫一去音书绝,
妾身犹疑赴九泉。
今朝忽闻马蹄响,
何故逡巡不近前?”
歌声哀婉,情意绵绵。
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质问,在埋怨,却又透着无尽的思念和期盼。
焦肆静静地听着。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听出来了。
这是柳如是在怨他,怨他这么久不来看她,不给她消息。
如今来了,却还在楼下坐着,不上楼见她。
焦肆笑了笑,不再犹豫。
他站起身,对还在骂骂咧咧的贾蓉简单说了一句。
“蓉大爷,您先点菜,我离开片刻。”
说完,也不等贾蓉回应,转身便朝着楼梯口走去。
贾蓉愣住了。
“哎?你……你去哪儿?”
可焦肆已经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穿过熟悉的长廊。
来到那扇垂着重重白纱的房门前。
琴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歌声,也渐渐停歇。
只剩下余音袅袅。
焦肆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笃、笃、笃。”
里面,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道轻柔、却带着微微颤抖的声音。
“谁?”
焦肆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