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琏二爷的醋缸子
次日清晨。
焦肆拿着一把扫帚,在宁国府后院的回廊下,慢悠悠地扫着地。
几个小丫鬟正围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笑。
焦肆偶尔插上几句,话语简单直接,却总能在恰当时机,逗得那几个小丫鬟掩嘴轻笑,花枝乱颤。
“焦大哥,你说话可真有意思。”一个圆脸丫鬟笑道,“跟府里那些闷葫芦可不一样。”
焦肆扫了一下地,随口道:“有意思?扫地的有意思?”
“不是扫地有意思,”另一个瓜子脸的丫鬟抢着说,“是焦大哥你这个人有意思!”
正说着,焦肆忽然感到背后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他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正要问是谁这么没规矩。
却看到一张嗔怪的桃花面。
还有那双熟悉的、带着精明与审视的丹凤吊梢眼。
是王熙凤。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锦缎衣裙,外罩一件银鼠皮褂子,发髻上插着赤金点翠的步摇,通身的贵气与精明,与这朴素的后院格格不入。
“哎哟哟,我当是谁呢。”
王熙凤摇着扇子,丹凤眼斜睨着那几个瞬间噤若寒蝉的小丫鬟。
“原来是咱们宁国府的几位‘勤快’姑娘。”
“不好好在自己院里操持家事,倒有闲工夫在这儿……陪人插科打诨?”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
几个小丫鬟吓得脸都白了,连忙福身。
“琏……琏二奶奶。”
“奴婢们……奴婢们这就去干活。”
说完,也不敢抬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低着头匆匆跑开了。
王熙凤看着她们逃也似的背影,轻哼了一声。
然后,她才转过身,上下打量着焦肆。
目光从他手里的扫帚,到他一身朴素的仆役衣裳,再到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焦大侠……”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惯有的阴阳怪气。
“最近……好轻快啊。”
“承了蓉儿接亲的差事,不仅不慌不忙,甚至……还有功夫在这儿调戏丫鬟?”
“这差事,是不是太闲了些?要不要我帮你跟珍大哥说说,再给你加点活儿?”
焦肆看着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女人,又来干什么?
他语气简单直接,带着明显的疏离。
“凤大管家言重了。”
“小人只是在扫地。丫鬟们路过,说几句话而已,谈不上‘调戏’。”
“至于差事……不劳凤大管家费心,小人自会做好。”
王熙凤被他这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
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她咬了咬唇,压下那股不舒服,声音放柔了些。
“焦肆,你……最近在宁国府,可有什么难处?”
“蓉儿接亲这事,琐碎得很。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跟我说。”
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焦肆摇了摇头。
“没有。都挺好的。”
“珍大爷对小人,也挺照顾的。”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明显是在敷衍。
王熙凤不死心,又往前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
“那……可有什么消息,要带给外面?”
“平儿?柳如是?还是……琴姑娘?”
她一个一个名字数着,眼神紧紧盯着焦肆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焦肆心中一动。
平儿、柳如是、琴姑娘……
他确实很久没跟她们联系了。
柳如是……自他匆匆入府,连声告别都没有。
她会不会担心?会不会……怨他?
还有琴姑娘,那个总是带着面纱、聪慧又有些醋意的女子。
平儿……那个温柔善良、总在默默关心他的姑娘。
消息,他确实想带。
可……
他抬眼,看了看眼前的王熙凤。
这个身份尊贵、心思难测的琏二奶奶。
她是荣国府的管家奶奶,是贾琏的妻子。
自己如今身处宁国府,身份尴尬,处境微妙。
与王熙凤这样的人过多接触,只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和猜疑。
真要带消息,也该托焦大,或者想别的办法。
而不是……通过她。
想到此处,焦肆再次摇头。
语气更加冷淡。
“多谢凤大管家好意。”
“小人……没有消息要带。”
王熙凤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还想再说什么。
可看着焦肆那副油盐不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心中那股憋闷和气恼,翻腾得厉害。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一道略显轻浮的男声。
“凤儿?凤儿你在里头吗?”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宝蓝绸衫、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酒色气的青年,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正是贾琏。
他一进来,目光就先落在了王熙凤身上。
然后,才转向站在王熙凤对面的焦肆。
看到焦肆,贾琏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尤其看到焦肆虽然穿着仆役衣服,但身量挺拔,相貌也称得上俊朗。
而自己的老婆,正跟这个年轻男仆站得颇近,似乎在低声说话。
贾琏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快。
他虽然自己平素风流成性,在外头拈花惹草是常事。
可那仅限于他自己。
他决不允许自己的老婆,也在外面偷汉子!
“你是哪个院的?”
贾琏走到焦肆面前,语气不善,带着居高临下的训斥。
“不好好干活,在这儿杵着作甚?”
“没看见主子在说话?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焦肆垂下眼帘,拱手道:“小人焦肆,奉珍大爷命,在府中当差。”
“琏二爷。”
贾琏“哼”了一声。
“焦肆?没听说过。”
“既是当差的,就该有当差的样子!该干嘛干嘛去!”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然后,转向王熙凤,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明显的敲打。
“凤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老太太那边还念叨你呢。有空……也多去秦府看看,蓉儿那新媳妇,你也该帮着掌掌眼。”
贾琏可不是什么蠢人。
他这话,明着是让王熙凤去秦府,暗里却是在提醒她注意身份,别跟不相干的男人走得太近。
王熙凤脸上挤出一丝笑。
“二爷说的是,我正想去呢。”
她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焦肆。
那眼神复杂。
有气恼,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幽怨。
焦肆低着头,只当没看见。
贾琏敏锐地捕捉到了王熙凤那一眼,心中更是不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