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醉金刚小鳅生大浪
又三日。
金陵城中。
四下酒楼人作纷纭,围坐在说书先生四周,只为听取那最新撰写的一方故事--《双刀大侠》。
故事讲的是豪侠焦肆,凭借一人之力,与一众倭国士卒相斗、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故事。
说书先生将惊堂木拍地热切。
“话说那焦家大郎,本能趁着一夫峡的便利,逃出生天。”
“可他见一众难民在后,有幼子嗷嗷待哺、有夫妻难舍难分,心中顿起圣人之念。”
“凭手中两把大刀、胸中一腔热血,遂作不忍人之想。”
“左手大刀,名唤虎踞,乃当朝武状元刘綎家传宝刀。重五十五斤,虽无锋刃,却倚仗千钧重力,横砸竖劈,每有过时,人马俱碎。”
“右手大刀,名唤定唐,乃前朝大唐立国之时,太宗皇帝横扫四方、平定玉宇所用。此刀既出,煌煌大唐天威,宏阔正大,慑服四夷。与倭族妖刀相撞,断其筋骨、碎其钢铁。”
“焦肆倚此二刀,凭一己之命,为梅花山上众人铺开一条活路。先斩倭贼凡数十众,后凭残躯,与倭酋桑岛同归于尽,坠落梅花山崖下。”
“坠崖前,口诵一偈,‘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因此故事发生在金陵城中,且每当台上说书,台下总有几个操着辽东口音的穷苦人,抹泪哀叹,更添几分真实色彩。
因而众人,无不议论纷纷。
尤以贫民、寒族、抱负不展之士为最。
消息如野火燎原,在金陵城的说书人中迅速传开。
起初只是三两家茶馆酒肆偶有提及,不过三五日功夫,已成了金陵城内最炙手可热的话题。
说书先生们各显神通,将这段故事添油加醋,说得天花乱坠。
城南“聚贤楼”。
“诸位可知,那焦家大郎何以有如此胆魄?原来前夜他宿于梅花山破庙,岳老爷显圣,亲自在他背后刻下‘精忠报国’四字!”
“只可惜......只可惜......哎!”
台下百姓听得如痴如醉,忽见说书先生摆出这幅姿态,不由抓心挠肝。
“说书的,你便说你的书,可惜什么?”
将折扇一合,说书人满脸苦郁。
“只可惜这双刀大侠焦肆,也与那岳老爷一般,为奸人所害!”
“朝中对梅花山众人皆有封赏,唯独对这舍命相战的双刀大侠,却不提一字。你们说,可笑不可笑?”
“还有那钱畴之侄、钱千亿。在山上时,本就是个卖民求生、自私自利的没卵子玩意儿,却因他叔叔窃据高位,平白以汉奸之体,得了个金陵城士子典范的封赏。实在是.......哎!”
众人哗然大怒。
“还有这事?”
有个挑担的老汉抹抹眼泪,开口便是一阵辽东口音。
“正是如此。若非这钱千亿,凭焦大侠、刘状元、冯少将军三人,本不至于如此下场。”
“只因他钱千亿说破了刘状元的气门,坏了刘状元的功夫;又逼得冯少将军不得不远遁,下山搬救兵。若非如此,焦大侠又何必一个人拦在一夫峡前?”
“若此人有焦大侠半分血性,何至于让倭寇猖狂至此!”
“这狗娘养的钱千亿,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若令我见了他,一定要好好揍这狗日的几拳!就这还士子典范?咱们大易朝的士子......哎!”
说书先生见群情激烈,满意地点点头。
瞥见远处几名官兵正在靠近,他赶忙转身走入楼内,迅速换了身衣裳。
城东,“春风阁”。
“那虎踞刀乃是当年武状元刘綎家传,在辽东时,便豪饮过数百蛮驴之血;定唐刀更了不得,太宗皇帝持此刀平定四方时,刀锋所向,蛮夷无不跪伏。如今二刀合一,正是天意要灭倭寇!”
酒楼中有人高声问道:“先生,既然焦大侠如此英雄,咱们金陵的官兵为何不去助战?”
说书先生闻言,意味深长地扫视全场,将惊堂木轻轻放下,压低声音。
“这个问题嘛……老朽不便多言。只是听说梅花山倭寇乃是凭空出现,将众人退路尽数阻隔。”
“至于倭寇怎么会知道梅花山路线,又是怎么知道梅花山众人行走路线的......听说,皆与一名姓钱的士子有关。”
“不不不,你们可千万别瞎猜!”
“绝对不是新晋的金陵城士子典范、钱千亿钱公子!”
满座哗然。
说书先生见群情激奋,低笑一声,转入楼内。
楼中雅间,一名胖大汉子正翘着二郎腿,就着一碟花生米吃酒。
见说书先生进来,赶忙起身。
“快嘴子,这边也说完了?”
说书先生点了点头。
“完了!”
“这么一来,东南西北四城,都已说完了。每讲一遍,众人无不激愤,直欲生吞钱千亿而后快!”
胖大汉子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倪二也能向琏二奶奶好好交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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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正端是金陵城里出了名的方正人物。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者,虽家道殷实,却从不以富贵骄人。平日里最爱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往城南的“聚贤楼”、城东的“春风阁”一坐,与贩夫走卒、教书先生、退役老兵们喝茶谈天。他常说:“这世上最鲜活的气息,不在高门深院,而在市井茶香之中。”
可这几日,钱正端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先是“聚贤楼”的张先生,往常见他来了,总要亲自迎上来,笑呵呵地喊一声“钱老”,今日却只是远远点了点头,便转身去招呼别的茶客。
钱正端起初不以为意,只当是对方忙,自顾自在老位置坐下。
邻桌几个老茶友正在议论着什么,见他来了,忽然噤了声。
“老李,昨日那局棋还没下完呢。”钱正端笑着招呼对面的布店掌柜。
李掌柜端起茶碗,含糊应道:“啊,今日……今日店里还有些账要盘,改日,改日再下。”说罢竟起身匆匆结账走了。
钱正端愣住了。
一连三日,皆是如此。
城北“听雨轩”的赵先生,本是钱正端二十多年的老友,年轻时还一同在学塾混过几日。
昨日钱正端特意去听他说书,散场后想上前叙旧,赵先生却像是没看见他似的,低头收拾着醒木、折扇,转身进了后堂。
更让钱正端心惊的是昨日午后。
秦淮河畔的柳荫下,几个孩童正在跳格子玩耍,口中唱着什么童谣。钱正端本微笑着驻足观看,却听清了歌词:
“梅花山上血染红,焦郎双刀战倭凶……衙门酒,笙歌夜,谁管百姓生死劫?”
这倒也罢了,孩子们接着唱道:
“钱家子,胆如鼠,缩头乌龟不敢出。倭寇来,抱头窜,金银满屋尽是土。”
钱正端的笑容僵在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