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佳人不断(二)
琴姑娘脸上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焦肆看了平儿一眼。
平儿微微点头,照着先前与王熙凤所说,又讲了一遍。
琴姑娘听在耳中,却还是觉得对方有所保留。
但她并未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你也有不便言说之处。”
“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既不愿多说,我也不强求。”
她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带着几分调侃,又似乎藏着别的情绪:
“焦肆,你还记不记得......在淮上云楼时,我曾说过的话?”
焦肆一愣:“什么话?”
琴姑娘那双露出的眸子微微眯起,声音里带上了惯有的、那种温和中带着调皮的味道:
“我说......‘天眼乍开曜九重’那半首诗,你若能续上,二郎会自然会给你满意的报酬。”
“此外......你不是一直想看我的真容?”
“你若能续上,随时来找我。只要你的续作能让大家都满意,我便满足你的好奇心。”
焦肆想起来了。
确实有这么回事。
当时他为了进淮上云楼,琴姑娘用二郎会的切口帮他解围,后来便提到了这半首诗和“看真容”的约定。
他点了点头:“记得。”
琴姑娘往前走了半步,距离焦肆更近了些。
月光洒在她白色的衣裙上,映出朦胧的光晕。
她的声音压低了少许,透过面纱传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和......一丝紧张?
“那......你可知道,你已经续上了?”
焦肆又是一愣:“我续上了?什么时候?”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续过那半首诗。
琴姑娘见他这副茫然不解的样子,眼中闪过一抹失落,随即又被气恼取代。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嗔怪:
“梅花山顶,你那两句绝命诗!‘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怎么,难道你竟忘了不成?”
说到这里,琴姑娘忽然顿住,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她似乎表现地非常热切,想让焦肆看看自己的真容。
焦肆这才恍然。
原来自己胸胆开张时吟诵的半句诗,竟被琴姑娘误以为是自己接续她那半首残诗?
这......也太巧了吧?
他看着琴姑娘,老实道:
“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是你要续的诗。只是群狼环伺,一时有感,信口说了几句。”
“若早知道......”
“早知道又如何?”
琴姑娘打断了他。
语气里那点调侃和期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失落和......
醋意?
她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目光在焦肆脸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旁边安静侍立的平儿。
最后,她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透过面纱,显得有些闷:
“罢了。你连那是我的诗都不知道,续得再好,也不是为我续的。”
“看来......你心里记挂的,还是淮上云楼那位‘扫榻以待’的柳大家吧?”
“也是,人家当众告白,生死相随,何等情深义重。我这点小小的约定,又算得了什么?”
她越说,语气里的酸涩之意越明显,虽然努力维持着平静,但那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了情绪。
焦肆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确实对琴姑娘有好感,欣赏她的武功、聪慧和那份独特的洒脱。
但他与柳如是之间,有梅花山顶同生共死的经历,有淮上云楼当众的承诺。
这份感情,复杂而沉重。
琴姑娘看着他的沉默,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黯淡下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夜孤身前来的举动,有些可笑。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
“行了,该问的问了,该谢的也谢了。”
“我不打扰你们了。”
“焦肆......你与柳姑娘,好好相处吧。”
“她是个好女子,配得上你这份英雄气概。”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院门。
白色的身影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单薄,甚至带着一丝仓皇。
“琴姑娘......”焦肆下意识叫了一声。
琴姑娘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刻意装出的洒脱,却掩不住那一丝颤音:
“走了!下次见面,记得请我喝酒!”
话音未落,她已推开院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风萍院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是这寂静里,似乎多了些什么。
平儿看着琴姑娘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沉默不语的焦肆,轻轻叹了口气。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身,收拾起石桌上的茶具。
焦肆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院门,眉头紧锁。
今夜,似乎每个人都带着心事而来,又带着更重的心事离去。
王熙凤的阴阳怪气与痴怨。
琴姑娘的赞赏、探究与最终掩饰不住的醋意和失落。
还有他自己心中,那份对柳如是的承诺,以及对未来道路的迷茫。
一切,都搅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他抬头望向夜空。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明日,又将是新的一天。
而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
可焦肆清楚地知道,眼下这一关,自己算是彻彻底底地过去了。
虽然不知道朝廷方面到底是什么态度,但短期内,自己应该能专心准备科举。
轻轻搂拍了拍平儿的肩膀。
“平姑娘......平儿姑娘。”
“早些休息吧,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二人作别。
回到自己房中,焦肆草草洗漱,和衣躺下。
脑海中却反复翻腾着几人的身影。
温柔绝俏的平儿姑娘。
风尘妩媚、却又刚烈不屈的柳如是。
毒辣美艳的琏二奶奶--王熙凤。
身份成谜、才情高超的琴姑娘。
这些女子各有心思,各有性情,将他心中那池春水,搅和地一团乱麻。
正想着,院门外竟又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焦肆摇头苦笑。
“今晚可真热闹。”
起身披衣,走到院门前,拉开一条缝隙。
月光下,站着一个娇小的身影。一身淡青色的纱裙,正是柳如是身边的贴身丫鬟蝶儿。
“恩......恩公。”
蝶儿见到焦肆,说话有些磕巴,脸上浮起羞涩的红晕。
“您......您还没睡呀?”
焦肆有些意外,拉开门:“蝶儿姑娘?这么晚了,有事吗?”
蝶儿忙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捧着递上,声音细若蚊蚋。
“是......是柳姐姐让我来的。”
“姐姐说,白日里人多眼杂,不便说话。如今得知恩公平安归来,安然脱险,心中欢喜,特让我送封信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