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佳人不断(一)
王熙凤丹凤眼一挑,语气恢复了惯有的阴阳怪气。
“哦?妖僧传人?这倒巧了,跟焦大义士那‘黄龙应命符’是一路的?你们这故事,编得倒挺圆。”
平儿没理会她的嘲讽,认真道。
“二奶奶,当时情势紧急,我来不及细究真假。只没过多久,便听见上方传来重物滚落的巨响。”
她看向焦肆,眼中仍有后怕。
“我循声看去,便见两个人影从崖上跌落,滚作一团。”
“其中一个,正是焦大哥,血葫芦般,满身的箭簇,几乎不成人形。”
“另一个,则是那倭寇头领桑岛,受了几刀,也已重伤濒死。”
焦肆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语气直接。
“是我拖着他一起坠的崖。本以为必死无疑。”
平儿声音轻柔,却清晰地继续。
“那自称传人的小和尚见状,倒不慌乱。”
“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些草药和清水,又指点我如何按压止血、固定伤处。他说......”
“焦大哥筋骨强韧,心脉未绝,还有一线生机。”
“我们二人合力,为焦大哥简单处理了伤口。待他气息稍稍平稳,小和尚便取出一枚药丸,喂给焦大哥,并送出了这枚令牌。”
“做完这些,他就消失了。”
王熙凤听到这里,冷哼一声。
“倒是段奇遇。然后呢?”
“你就这么把他拖回来了?你那细胳膊细腿的,能拖动他这大块头?”
“还有,这令牌就这么水灵灵地送了你们?怎么不送给我?”
平儿微微摇头。
“自然不能。是小和尚帮忙,我们半扶半拖,寻了条极隐蔽的小路,绕开山上的倭寇和搜寻的官兵,花了数日功夫,才偷偷返回金陵附近。”
“我将他安置在城外一处稳妥地方养伤,直到听闻淮上云楼之事,知他可能现身,才冒险进城打探。”
“至于令牌......”平儿顿了顿,“小和尚说,此物与焦大哥有缘,留在我们身边,或能护得一时平安。”
她刻意隐去了一些细节。
可王熙凤何等精明,自然听出平儿话中有所保留。
但她也知道,再追问下去,平儿也不会多说。
目光在焦肆和平儿之间转了转,终究没再追问那小和尚的下落和更多细节。
只是看向焦肆时,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消的怨气,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别的什么。
她扯了扯嘴角,那惯有的阴阳怪气又漫了上来,只是这次,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痴怨:
“行,主仆情深,患难与共,真是感人。这故事我暂且信了。”
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直勾勾盯着焦肆,声音带着刺探与一丝难以察觉的酸涩:
“焦大公子,既然大难不死,还得了这等奇遇,想必是福泽深厚,以后的日子,精彩着呢。”
“只是不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赴那柳大才女淮上云楼‘扫榻以待’的约啊?”
“人家可是当众说了,淮上云楼的榻,只为你一人而扫。这等艳福,可别辜负了才好。”
她这话问得突兀,语气里的阴阳怪气之下,藏着更深的情绪。
焦肆被她这突然一问弄得一怔,眉头微皱。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王熙凤却又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自嘲和一丝疲惫:
“罢了,问你作甚。你与她的事,与我何干?”
“你们......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融入夜色。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这次,连头都没回。
风萍院内,又只剩下焦肆和平儿两人。
看着王熙凤消失的方向,焦肆眉头依旧微锁。
他转向平儿,语气简单直接,带着疑惑:
“她......到底想做什么?”
“明明该恨我入骨,却屡次三番......态度古怪。”
平儿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柔婉转:
“焦大哥,二奶奶她......心思太深,我也看不透。”
“或许......她自己也未必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只是经过这么多事,她大概也明白,有些事强求不来,有些人......也掌控不了。”
焦肆“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总觉得王熙凤今夜的态度,尤其是最后那几句关于柳如是的话,别有深意。
但具体是什么,他一时间也想不明白。
正当他准备和平儿再说几句关于王熙凤这诡异行为的话时——
“笃、笃、笃。”
院门处,又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焦肆和平儿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疑惑。
这么晚了,又会是谁?
焦肆走上前,拉开院门。
月光下,一道窈窕的身影静静立在门外。
白衣如雪,面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
正是琴姑娘。
这次,她没有带着辛离疴一同前来,竟是孤身登门。
焦肆有些意外,侧身让开:
“琴姑娘?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琴姑娘迈步走进院子,目光先在平儿身上停留了一瞬,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她看向焦肆,那双露出的眸子里,带着真诚的赞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她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温和悦耳,却少了往日的调皮调侃,多了几分郑重:
“焦肆,我是特意来谢你的。”
“梅花山顶,若非你挺身而出,孤身断后,为我们争取时间......只怕我们这些人,没几个能活着离开。”
“你那句‘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还有最后持刀挡在一夫峡前的背影......我都记得。”
“你是真正的英雄。”
这番赞誉发自内心,语气诚恳。
焦肆摇了摇头,语气直接:
“琴姑娘言重了。当时情势所迫,换了任何人,都会那么做。”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琴姑娘轻轻摇头:
“该做的事,未必人人都敢做,都愿做。”
“你做到了,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焦肆脸上。
“不过......我今夜来,除了道谢,也确实有些疑问。”
“那‘黄龙应命符’......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从何处得来的?”
“还有,梅花山顶坠崖之后......你到底是如何活下来的?”
“平儿姑娘方才所说,固然解释了部分,但我总觉得......其中应有更深的隐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