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忠顺亲王进谗,贤德元妃伤诗
皇帝年约四旬,面容清矍,眼神深邃,此刻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与思索。
忠顺亲王落后半步,神色恭敬,透着几分狡黠。
二人来到御案前,皇帝的目光扫过外间方向,仿佛能穿透珠帘,看到方才焦肆坐过的位置。
“皇叔,你都看到了,也听到了曹少钦和魏贤的禀报。那‘黄龙应命符’,经核对内府秘档及几位老尚宫的回忆,确系当年旧物,形制、质地、乃至那股子......玄异之气,都与记载吻合。”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有些疲惫。
“持符者焦肆,梅花山上有护驾、抗倭之功,淮上云楼内虽行事激烈,诛杀钱千亿,但钱千亿通倭卖友之实,东厂暗查亦有佐证。”
“此子,看似鲁莽毛糙,实则颇有胆魄,亦存忠义之心。难怪辛离疴那般眼光挑剔之人,也肯收他为徒,传授武艺。”
忠顺亲王微微躬身,语气诚恳。
“陛下圣明烛照,所言极是。此子确非常人,能得辛离疴青眼,已是不易。”
“且那‘黄龙应命符’更是当年旧物无疑。只是......”
他话锋一转,似有疑虑。
“只是陛下,正因这信物关系重大,牵扯到那则飘渺预言,臣不得不更加审慎。”
皇帝看向他:“皇叔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陛下,”忠顺亲王上前半步,压低声音。
“那预言道,‘日后若有人持此符现身,便是那位给出了信号’,持符者所为‘皆有其深意,乃应劫而生,顺天应命之举’。”
“臣所虑者,其一,预言所指‘信号’,究竟是何信号?是应‘劫’之信号,还是其他?”
“其二,也是关键,当年那位留此预言,语境乃是‘天下将乱,异人现世以助真龙’。可陛下请看如今,”
他手臂微抬,指向窗外象征皇权的重重宫阙。
“我大易朝在陛下治下,四海虽偶有边患,如北境蛮族、东瀛倭寇滋扰,但中枢稳固,江南富庶,天下大体承平,远未到‘天下大乱’之时。”
“此时出现这‘应命符’及持符者,其‘应’的,究竟是何种‘命’?”
“若贸然深信,委以重任,万一其‘深意’并非辅佐圣君,而是另有所图,又当如何?”
见皇帝沉吟不语,忠顺亲王眼珠微转,继续道。
“况且,仅凭一枚年代久远的玉佩,便断定一人可信、可堪大用,是否稍显草率?”
“此人背景、心性,仍需长久观察。钱千亿该死,但其叔钱畴乃至东厂内部的一些反应,也说明此子行事过于刚猛,不计后果,若骤然拔擢,恐非朝廷之福。”
“不如暂且搁置,以观后效。若他真是应运而生之人,迟早会展现出更多的能耐与忠诚;若否,如此处置,亦无大碍。”
皇帝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忠顺亲王的话,句句落在实处,尤其是关于“天下未乱”与“信号时机”的质疑,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一丝隐忧。
他自认登基以来,勤政勉力,虽不敢称盛世,但大局稳定。
每日奏章虽然言及各地灾异、边关警报,但在层层官员的奏报中,似乎总被描述成“癣疥之疾”,可控可治。
久居深宫,他所能倚仗的,无非是这些文武百官的奏报和身边近臣的谏言。
忠顺亲王身为宗室长辈,执掌部分厂卫,其信息渠道与他有所不同,但言之凿凿,让他不免动摇。
“皇叔所言……不无道理。”
皇帝最终轻叹一声。
“此物此事,干系太大,确需慎之又慎。便依皇叔所言,暂且将焦肆搁置,令其回书院读书习武,静观其变。东厂那边,对钱畴等人依律惩处,此事,便先暂告段落吧。”
“陛下明断。”
忠顺亲王深深一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正事议定,皇帝感觉有些疲惫,目光随意扫过外间,忽然想起什么,对侍立在旁的一名老太监道。
“方才焦肆在外间等候,可曾有何异动?”
老太监连忙躬身:“回陛下,焦义士一直安坐,只是似乎对几上纸笔多看了几眼,奴婢在外,未敢细察。”
皇帝点点头,信步走出内间,来到焦肆方才坐过的小几前。
他一眼便看到那张被砚台压着一角的香气纸条,拿起来一看,发现了新续的墨迹。
“深宫寂寂锁重门......孤鸿一点没寒云。春风不识蓬山路,空使落花满绣襟。冰轮有情还照我,金乌无意不留人。”
皇帝低声吟哦一遍,眼中露出些许讶异和欣赏。
“有几分味道,将原句的孤寂寥落,更推进一层,且文辞清丽。这焦肆,倒真有几分捷才。”
忠顺亲王也凑过来看了,附和道。
“确是不错,比许多翰林院的酸腐文章要强,单页只是有几分文才罢了。”
皇帝把玩着纸条,沉吟片刻,对老太监道。
“这诗你拿去,送给长春宫的元妃,就说是朕闲暇时偶得,觉得尚可,送与她赏玩。”
他本想说“朕所作”,但话到嘴边,又觉不妥,便含糊了过去。
“奴婢遵旨。”老太监双手接过纸条,小心退下。
皇帝又对忠顺亲王道:“今日之事,便如此吧。皇叔也辛苦了,早些回府休息。”
“臣告退。”忠顺亲王行礼后,缓缓退出御书房。
皇帝独自站在御案前,望着跳动的烛火,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已被收存起来的“黄龙应命符”拓样,眉头微锁,不知在思索什么。
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长春宫。
贤德妃贾元春接过贴身宫女递上的纸条,听闻是陛下所赐“闲暇偶得”之诗,初时心中一暖,展开细读。
然而,只读了一遍,她捧着纸条的纤手便微微一顿。
这字体......前半部分确是自己前几日夜深人静,心绪烦闷时所写,只写了半首便觉索然,弃置一旁,不知怎会流到陛下处?
而后半部分续写的笔迹,说是孩童之作也不为过,绝非陛下亲笔!
陛下为何要将他人的续作,冒充己作赐给自己?
是觉得自己的原诗太过悲苦,找人续写以作安慰?
还是根本未曾细看,随手拿了一首觉得尚可的诗来敷衍?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贾元春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
再看最后两句。
“冰轮有情还照我,金乌无意不留人”。
续诗之人,似乎早已察知她心中那点愁绪。
只可惜此人,并非圣上。
深宫数年,她早已学会察言观色,体察圣心。
这看似“恩赏”的行为,背后透出的疏离敷衍,绝瞒不过她。
她轻轻将纸条放在案上,没有说话,只是眼眸渐渐黯淡下去,蒙上了一层难以化开的灰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