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风萍私话(一)
焦肆出得宫门,夜色已深。
沿着寂静的宫墙下街道前行,心中反复思量着今夜种种。
御书房的漫长等候、皇帝的临时不见......以及最终“暂回书院等候”的含糊旨意。
黄龙玉符虽被证实为真,但此事似乎并未如预期般立刻引起轩然大波,反而有种被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的微妙感。
桩桩件件,无不说明一件事。
有人在刻意阻挠黄龙应命符发挥本来的作用。
正思索间,前方不远处,忽见一盏孤零零的提灯。
是平姑娘。
见焦肆走来,她提着裙摆快步迎上,眼中满是关切与忧急。
“焦大哥!”
平姑娘的声音带着些紧张过后的放松。
“你......你终于出来了!宫里怎么说?那玉符......”
焦肆看着她冻得有些发白的脸,心中微暖。
“符是真的。陛下暂时没空见我,让我先回书院等着。”
“只是……等着?”
平姑娘秀眉微蹙。
“如此重要的信物,牵扯到太祖旧事,陛下......竟只是让等着么?”
她自幼长于深宅,后又经历变故,虽不谙朝政,却也本能感到此事背后的复杂权衡,绝非“等着”二字可以概括。
焦肆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他心中亦有疑虑,但此刻并非深谈之时。
“先回风萍院吧。”
平姑娘顺从地点头,默默跟在他身旁。
二人踏着夜色,一路无话,各怀心事,朝着风萍院方向走去。
及至院门,焦肆抬手正要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却隐约听得院内传来人声。
他动作一顿,与平姑娘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风萍院向来只有他与平姑娘居住,焦大虽偶尔会来,但多是白日送些东西。
此刻深夜,会是谁?
轻轻推开门,院中景象让焦肆微微一怔。
只见石桌旁,焦大正佝偻着身子,满脸恭敬地侍立在一旁。
而侍奉的对象,赫然是那位身着常服、却难掩通身精明气度的琏二奶奶——王熙凤。
她正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呷着,焦大则在旁陪着小心说话,态度恭谨。
听到门响,院内二人同时转头。
焦大一眼看见焦肆,脸上先是露出松口气的释然表情。
紧接着,当他的目光落在焦肆身旁、提着灯盏、低眉顺眼的平姑娘身上时,老眼骤然睁大。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指着平姑娘,声音陡然拔高几度。
“平儿姑娘?!”
“你......你不是已经......”
他“已经”了半天,后面的话却卡在喉咙里。
平儿跳崖“身亡”的消息,在荣国府下人圈子里早已传开,焦大自然也听说过。
此刻看到活生生的平儿与自家曾孙一同出现,冲击之大,让他一时语塞。
焦肆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平儿姑娘?
平姑娘?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一直被他唤作“平姑娘”的女子。
月光与灯光交织下,平儿的面容清晰可见。
那眉眼,那神态......
再加上之前自己想利用烂账一事反击王熙凤、可缺乏证据,差点胎死腹中。
那时,平姑娘领着自己,取来一摞欠条。
能拿出此等机密物什的,还能是谁?
一个名字瞬间撞入他的脑海。
平儿!
王熙凤身边那个最得力、最忠心、也最是温柔和顺的通房大丫鬟--平儿!
原来陆燕平就是平儿!
自己从秦淮河崖下救回的,竟是她!
焦肆满脸震惊,呆立原地。
却见焦大脸上神色变幻,由惊转疑,再由疑转为一种混合着担忧与告诫的复杂情绪。
他看看平儿,又看看焦肆,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没忍住,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肆儿!你怎能跟平姑娘混在一处?”
“你可知平姑娘是......是琏二奶奶身边最得用的人,是琏二爷屋里的人!”
他眼神里满是“你小子别犯糊涂、别惹祸上身”的警告。
在焦大的认知里,主子的女人,哪怕是通房丫鬟,也绝不是自家孙儿能随意亲近的,更何况是私下同归。
焦肆眉头微皱,正欲开口,却听石桌边传来一声轻嗤。
王熙凤放下茶杯,丹凤眼斜睨过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那种尖锐与嘲讽。
“焦大太爷,您老放宽心。你家这宝贝曾孙,本事大着呢,眼里未必看得上我这小小的通房丫鬟。”
她说着,目光在焦肆和平儿身上扫过,那眼神仿佛在掂量一件有趣又棘手的物什。
“您老先回吧,夜也深了。肆哥儿既已平安回来,我也就放心了。有些‘体己话’,还须给他交代几声。”
这话说得客气,却是明明白白的逐客令。
逐客令......明明风萍院是自家,却被下了逐客令。
更何况,前一刻,自己还在说孙儿与平儿姑娘要注意分寸;如今,连主子奶奶,也要留下来说些什么“体己话”?
焦大张了张嘴,看看王熙凤不容置疑的神色,终究不敢违逆“主子奶奶”的意思。
他躬身应了声“是”。
满怀告诫地看了焦肆一眼,焦大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风萍院。
院门重新关上,院内只剩下三人。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而紧绷。
王熙凤好整以暇地站起身,莲步轻移,绕着焦肆和平儿踱了半圈,最后在焦肆面前站定。
她微微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不少的青年。
不久前,自己还把他当成是个俗浊不堪的孩子。
可如今,自梅花山归来以后,他的面容已彻底褪去青涩、写满了风霜坚毅。
她心里有些心痛,可红唇方启,那阴阳怪气的调子就又出来了。
“啧啧,焦大公子,哦不,现在该叫焦义士了?真是了不得啊。”
王熙凤掰着纤指,一件件数落起来。
“先是神不知鬼不觉,拐走了我身边最贴心的人儿,”她瞥了一眼平儿,“让我好一番‘伤心’寻找。”
“接着,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在老太太寿宴上,把我那点放贷的事抖得干干净净,让我在四王八公面前丢尽了脸面,差点连管家钥匙都交出去。”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讥诮。
“这还不够,梅花山顶,众目睽睽之下,你倒好,逞英雄,护县主,杀倭寇,风头出尽,连‘黄龙应命符’这种传说中的玩意儿都能掏出来。”
“下了山,尸骨未寒的消息刚传开,转头就在淮上云楼,跟那柳大花魁搂搂抱抱,当众定情......”
王熙凤的眼里,醋意与怜惜交织。
“焦肆啊焦肆,你这日子,过得可比我们这些困在深宅后院的人,精彩多了,也风流多了!”
这一连串夹枪带棒的话砸下来,信息量巨大,且句句戳在关节点上。
焦肆只觉得一阵头大。眼前这女人,明明应该与他处于敌对立场。
自己破坏了她的放贷生意,揭露了她的阴私,又抢了她的丫鬟。
按常理她该恨自己入骨才对。
可此刻她的态度,愤怒有之,嘲讽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
仿佛在恼怒之中,又夹杂着别的、更复杂的情绪。这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是针锋相对地反驳?还是解释?
似乎哪一种都不太对劲。
正当焦肆沉默着组织语言时,一直安静站在他身旁的平儿,轻轻上前了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