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多姑娘讨银,辛离疴动武
荣国府正堂。
落针可闻。
一众宾客面面相觑。
此番兔起鹘落,变化太快,以至于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逼着看了这场大戏。
先是贾宝玉懵懂无知,当着大家面儿念出了欠条内容,狠狠落了史老太君(贾母)的面子;
再有这忠仆旺儿宁愿一头磕晕死,也要替自己主子把这骂名拦下。
那么此刻,大家要做的事儿,就很明白了。
找个托辞,离开。
说到底,大易王朝,就是咱们这些文臣武将们一拳一脚、一笔一划架起来的。
如今,享点儿特权,又能怎样?
就算放贷出了些人命,可你不说、我不说,大事化小事,国事化家事。
关起门来,不就无事?
众人看向长乐县主,县主心领神会,轻挪莲步。
“老太君大喜!恶奴欺主,偏又当着老太君生辰事发,正是玉宇澄清、家贼除尽的好兆头。”
“我等既为老太君拜过寿,时候不早,也该告辞才是。”
到底是北静王一手带大的妹妹,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贾母脸色阴晴不定,最终换上一脸笑容。
“诸位既然来了,也不多吃几杯酒。也罢,想来入秋,府上也都是一大堆的事儿,就不留你们了。”
“政儿,赦儿,你们都去送一送。”
说罢,又冷冷看了一眼王熙凤。
“凤丫头,你手下的人出了事,你该落个管束不严之罪。”
“等他醒了,你把他好好审审。该送衙门,就送衙门;该去讨账,就去讨账。”
“这几日,府里的事,你就先不要管了。”
“等回头放贷的事儿清了,再作后话。”
王熙凤脸上一喜。
老太太这是准备轻拿轻放了。
只要这段时间没什么别的意外,哪怕一时半会儿拿不下焦肆,自己想办法凑出一万两银子,也能把这事儿摊平。
在一众勋贵面前闹得这么大,能如此落地,已经算是很轻了。
贾琏与赖大对视一眼,各有忧思。
贾琏所图,是要让王熙凤在老太太心中的信任完全丧失、府中的形象完全崩塌,可不是这么轻飘飘带过;
赖大所图,是要让王熙凤再不能掌管内务大权,将原本该属于自己的那份权力,完完整整得交出来。
可如今,老太太已下定论,他二人又怎能再强出头?
眼看长乐县主领头的勋贵们都要离去,只剩下辛离疴这不识好歹的人坐在原地。
纵使贾琏和赖大有心闹大,也只能徒呼奈何。
便此时。
异变突生。
“琏二奶奶!您大人大量,救救奴婢吧!”
“我虽自知犯错,合该被逐,可府里这几年欠下的月钱,也该清了才是!”
“还有前日,让我去焦家小子那儿办事时许下的银子,也该算一算罢!”
“听闻您在府外,成千上万地撒着印子钱。还请您略抬贵手,将我的账清一清,也好弄碗饭吃。”
“本来月钱一直欠发,过得就紧巴。前日又将我逐出府外。再不清账,真真是活不下去了!”
一道布裙身影,嚎啕大哭着,飞速逼近。
是多姑娘。
跪倒在正堂台阶前,她还不忘向琏二爷投去个幽幽怨怨、痴痴缠缠的眼神儿。
还不等王熙凤有什么动作,正堂里,史老太君已是气得面红耳赤、呼吸急促。
自己这荣国府,世代辉煌之家,什么时候竟然落魄到欠下人月钱了?
当着满城勋贵的面儿,今天这脸,算是彻底丢大了!
史老太君一怒,重重摔碎一只茶盏。
“反了,都反了!”
“真当这荣国府,是什么人都能来撒泼的地方?”
“赦儿,政儿,你们就是这么给祖上增光的?”
“本想着我生辰,不愿妄动杀戒。如今看来,倒是给你脸了!”
“来人,把这泼妇给我拖下去,杖杀了她!”
数名小厮夹枪带棒,乌压压冲进来,将多姑娘架起。
多姑娘眼中闪过一阵慌乱。
这场面她进来之前,不是没想到过。
现在,就看那小子说的话,到底能不能行得通了......
扫视四周,便见到一名白须老人,身后站着面纱姑娘,独此一份儿。
咬咬牙,多姑娘大喊。
“辛山长,你一生自诩清高无凭。如今王侯之家高息欺民、还要杖杀讨债之人。”
“不知山长仍是‘剖心不改’,还是要‘天地安危两不顾’?”
其余勋贵莫名其妙,只想赶紧离开。
却见辛离疴眼神古怪,夹杂一丝惊喜。
好小子,这是让我帮他保人呢!
本以为你千算万算,没算到忠仆顶罪这一招。
没想到还有后手!
也罢,身为准师父,我便帮你一把。
但那句“自诩清高无凭”,回头可得好好解释解释!
拍拍双手,他从座位上起身,双膝微躬。
一跳。
荣国府正堂,恰似飞过一只黑色巨鹏。
青兕似的人影挡在众小厮面前。
“得罪。”
粗壮双臂左右开合,举重若轻。
几名小厮来不及反应,眼前一晃,便坠入院中荷塘。
甚么四两拨千斤?
辛离疴动手,想来是一力降十会!
王子腾怒极,捉刀而起。
“辛离疴!”
“你这条疯狗!”
“老太太好心相请,你竟恬不知耻、在此发疯?”
“往日在朝堂上四下攀咬,从监察御史被贬到书院山长,还没长记性吗?”
双手环胸,辛离疴一脸无所谓。
“王节度使言重了。”
“本来这恶奴顶罪一事,就颇为蹊跷。我等食君禄、忠君事,岂能因为王侯之家,就要退缩?”
“更何况,这火烧到了我弟子身上,我又岂能不管?”
王子腾牙根直咬。
“你一共八个弟子,四个死在战场上,三个在北方抗蛮,一个在海滨抗倭。几时这金陵城中,又跑出来个新弟子?”
“再不退下,小心风摧秀木!”
辛离疴站在原地,勾了勾手指。
意思是“你来”。
王子腾一时气结。
我来?
我怎么来?
官场?
敢当朝辱骂忠顺亲王,就这都没被弄死的人物,我怎么来?
武力?
不提他那一手破阵大刀,便是这一身蛮力,也不是我能挡住的!
骂骂咧咧,王子腾坐回原位。
贾母身边,贾政一脸敬佩看着独立正门的辛离疴,忽觉背上一痛。
是贾母的拐杖。
浅思片刻,他忽然心领神会,走上前去。
“辛山长,今日之事,你意欲何为?”
辛离疴拍了拍双手,咧开两排微黄的大牙。
“好说好说。”
“不是有隐情吗?就在这儿,当着诸位王公的面儿,审个明白,不就得了?”
“至于是非对错,相信各位,自有决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