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二剜凤心
勋贵心里苦啊......
其实以长乐县主等人的身份,对这等事情,自然是敬而远之最为妥当。
奈何辛离疴这条老狗,把着门不让走......
众人无奈,只能各自落座。
原告到位,被告到位,陪审团也有了。剩下的,便只有一个问题......
谁来当主审呢?
想必没人会触这个霉头。
贾母冷哼一声。
“没人来审,就让老身出马,如何?”
辛离疴摆了摆手。
“老太君,你自己家事,再让你来审,屁股只怕坐不端正。”
贾母将茶碗重重一磕,语中带怒。
“那怎么?”
“难道我荣国府的家事,还要让你辛山长来审不成?”
“还是说,你仍自认为是当年的辛御史?想要纠察百官?”
辛离疴又摆了摆手。
贾母大怒。
“不让我审,你也不审,在场的诸位公卿,更不可能审。”
“那你还把着门作甚?”
辛离疴笑而不语,只伸手将面纱姑娘唤近处,低声嘱托几句。
面纱姑娘眼前一亮,滴溜溜朝院外跑出。
没多久,又带回来一名......
戴着面具的小子。
王子腾面露不屑。
“这又是从哪来的野小子?”
“辛老狗,跟着你的人怎么都这般藏头露尾、上不得台面?”
却听那面具小子开口。
“藏头露尾的,未必戴着面纱,也有可能戴着官帽;上不得台面的,未必是小子,也有可能是大人。”
“这位‘大人’高戴‘官帽’,想必该深谙此理才对?”
“牙尖嘴利,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招。”王子腾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言语。
跌坐在地的王熙凤,听闻此人声音,却是浑身一震。
这......怎会是他?
他此刻应该正在风萍院中,为廪生作保之事发愁才对。
怎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荣国府里、还成了主审?
还有,自己明明调查过,这小子不过是崇正书院的一名普通学子,却不知何时搭上了辛离疴这艘大船?
王熙凤背脊上窜起一股凉意。
心思点转之际,焦肆已团团一揖,拜向众人。
“诸位,事在眉睫,我就不多礼了。”
他转向多姑娘。
“多姑娘,你说荣国府亏欠月钱,可有证据?”
“自然。”
多姑娘假惺惺抹了抹眼泪。
“除各位主子身边的一等丫鬟外,其余仆妇,近几年皆有欠发。有好些家里养着小子、丫头的,因月钱不足,不得已,到旺儿那儿去借了印子钱。”
“不信,大可找几个人问问,再看看那些欠条。”
贾母一声谑笑。
“荒唐!”
“我荣国府近来虽不胜往昔,可也不至于连月钱都出不起!”
“琏儿,你去招呼几个丫鬟、婆子进来,我倒要听听,是怎么个欠法!”
贾琏心中暗喜,脸上却一脸尴尬,立在原地不动。
“祖......祖母,这事儿,似乎还真有......”
“早上那会儿,我刚问过庆儿几个。说是这几年的月钱,都给截了一半。为此,好些仆役们都不得已,另谋了些别的活计......”
贾母的脸色,一下就挂不住了。
她斜刺里瞟了王夫人和王熙凤一眼。
“政儿家的(王夫人),如今你是当家大妇,又有凤丫头帮着主理内务。你二人倒是说说,府里这些银子,都弄哪儿去了?”
王夫人赔了声笑。
“老太太,看您说的。我这岁数也在摆着,最近宝玉又整日顽皮,我这颗心呐,都在宝玉身上操着。”
“府里钱账这些事儿,早就全交给凤丫头去管了!”
边说着,她的眼睛还不忘朝王熙凤那里,送去几缕寒意。
这意思明摆着----今日之事,你就自己扛着吧。
王熙凤那颗悬着的心,登时又凉了半截。
脑筋急转,正要想个托辞,把这事儿圆过去。
却听焦肆又道。
“老太君,要想知道,倒也不难。”
“查账不就得了?”
贾母此时已有些愠怒。
一府内务,说白了,也就是钱和人的事。
钱不到位,人岂能安生?
本以为必不可能出现拖欠月钱之事,哪知竟隐隐透出几分真意思?
“查!给我仔细查!”
“来人,去传林之孝(荣国府账房管家),让他带着账本过来!我倒要看看,这里头到底藏了什么猫腻!”
没多久,一名中年人就捧着账本,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老太太万安!账本儿在此,还请过目!”
贾母接过账本,细细斟酌。
她已年老眼花,真让她来查账,简直玩笑。此刻,务必得找个能看明白、又不会与王家有何交情的人,来帮忙看看账。
扫视四周,她将账本轻轻抛出。
“覆面郎,既然你今日是主审,这账,便由你来看吧。”
焦肆愕然。
本以为国公府的账册,必不会让别人来看。
哪知贾母竟交给了自己。
如此看来,只怕贾母已对这二位王家媳妇儿,起了疑心。
这就有趣了......
他故意捧起账册,又将下人收集齐的欠条拿在手中。来到王熙凤身边。
丰润的美人儿跌坐在地,大红裙摆沾满灰尘。
往日那盛气凌人、高高在上的桃花面上,此刻因失血而显得苍白瘦削。
刚涂过唇脂的两瓣,微微翕合,虽并未出声,但结合那委屈可怜的眼神来看,分明是在求饶。
焦肆一个晃神,险些心软。
摇摇头,他将眼神挪开。
复仇之机,不可错失。今日务必狠狠敲打一番,让她再不敢动什么歪念头。至于旖旎风月的想法,只能往后靠了。
焦肆迈步,一边环行,一边念念有词。
“三月十二,琏二奶奶支银一千五百两,用于采买琉璃屏风;”
“三月十三,倪二、马魁等五人,恰从旺儿处,借出一千五百两的印子钱。”
......
“四月初九,琏二奶奶支银一千八百两,用于房屋修缮;”
“四月初十,吴老七、荆四等人,又是从旺儿处,借出一千八百两的印子钱。”
“啧啧,琏二奶奶这银子支的,有些蹊跷啊......”
搓了搓下巴,焦肆灵机一动。
“荆四这名字倒有些熟悉。”
“前几日我去赌坊那边,见人群拥挤。说是有人因还不上账,被扔进河里淹了。”
“名字......好像就叫荆四。”
众人哗然。
纵是国公之家,一介妇人,下手如此狠毒,只怕也不太合适。
一时间,看向王熙凤的目光里,都多了些难明意味。
王熙凤心下大乱。
适才她故意装出一副可怜模样,试图勾动焦肆心中那丝怜花意思。
可惜无果。
此刻,她只能寄希望于贾母。
往日里,老太太最喜爱自己,今日想必也不会袖手旁观。
可怜巴巴抬眼,迎入眼帘的,便是老太太那根花梨木的拐杖。
“孽障!”
“挪钱放贷不成,竟还干下那杀人放火的罪业来。如今证据确凿,你还不认罪!”
王熙凤一个哆嗦,万种恐惧涌上心头。
两行清泪奔涌而下。
“老太太,冤枉啊!”
“我放贷不假,可那抛人害命的事,我真做不出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