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看焦肆，而是直面王熙凤，福了一福，缓缓开腔。

　　声音依旧是惯有的温婉，却多出些不容置疑的坚定。

　　“二奶奶，有些事，您误会焦大哥，也误会我了。今日既然撞见，不如......就说个明白吧。”

　　王熙凤挑了挑眉，抱臂看着她，不置可否。

　　平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王熙凤锐利的审视。

　　“第一，说焦大哥‘拐走’我，实非如此。”

　　她声音微涩，仿佛回忆起了那夜的不堪。

　　“那夜......二爷与多姑娘在乌篷船......被二奶奶撞破。”

　　“二奶奶听了几句胡诌，气急之下，拿棍棒砸我。”

　　“我自问一向忠心，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却无端受此冤屈，名声尽毁，一时激愤糊涂，才......才去了秦淮河边，跳了崖。”

　　王熙凤听到这里，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抱着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夜的情景瞬间涌入脑海。

　　她记得自己的暴怒，记得乱棍之下平儿的哭喊，也记得事后听闻平儿跳崖“身亡”时，心头那一闪而过的悲痛。

　　平儿继续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庆幸与感激。

　　“是焦大哥恰在崖下，救了我。我醒来时，前事尽忘，只知自己叫陆燕平。”

　　“焦大哥不知我身份，只当我是落难的苦命人，收留了我，让我在这风萍院暂住养伤。”

　　她顿了顿，看向王熙凤，眼神清澈。

　　“便是在二奶奶您第一次来这院子寻焦大哥时，我躲在床下，闻声见影，忽然就......忽然记起了一切。”

　　王熙凤记起了那次风萍院之行，自己意图引诱焦肆，却被他严词拒绝。

　　当时自己就好奇，怎么有人能拒绝送上门的好菜。

　　如今想来......原来竟是平儿！

　　“我想起了一切，但......”平儿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决绝。

　　“但我没有再回荣国府的打算。”

　　“二奶奶，不是我怨您那顿打，而是......我累了。”

　　“国公府里，日复一日的算计、提防，主子们斗，下人们也斗。我小心翼翼服侍您这么多年，到头来，一场无妄之灾，便将我这十几年的忠心，成了笑话。”

　　“那样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了。”

　　王熙凤听着，脸上的嘲讽之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羞愧。

　　她盯着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贴身丫鬟。

　　权力？争斗？算计？

　　在她王熙凤看来，这正是生活的乐趣所在，是证明自己价值、掌控自身命运的战场。

　　她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甘心放弃国公府的体面与可能的荣华。

　　她沉默了片刻，冷哼一声，语气却不如先前尖锐。

　　“人各有志，我也不会拦你。”

　　“实不相瞒，早在梅花山顶时，我就认出了你。那时我便有所猜测。”

　　“若我想拦着你，当时，就不会把你的卖身契和放良书送给焦肆。”

　　顿了顿，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舍。

　　“你......你既觉得外头好，那便随你。只是回头有了难处，可别又抹不开脸来求我。”

　　平儿脸上闪过一丝感激。

　　王熙凤这话，明面上看着决绝，可实际却是在告诉她，有难处了随时来找她。

　　想了想，她又开口道。

　　“还有第二件事。”

　　“二奶奶，旺儿放贷的欠条，是我之前放在周嬷嬷处的、并拿给焦大哥作证据的。”

　　她眼中流露出恳切与担忧。

　　“可我这么做，绝非为了害二奶奶，更不是与焦大哥合谋算计您。恰恰相反，我是怕。”

　　“怕您再这样毫无顾忌地做下去。”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放印子钱，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挪用公中银子，窟窿越捅越大。又岂能一直密不透风？”

　　“二奶奶，您手段高明，这些事一直瞒得紧实。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老太太、老爷太太们现在是睁只眼闭只眼，可万一哪天，这事被对头捅出去，或是窟窿大到填补不上，爆了出来到那时，您要如何自处？荣国府又该如何自处？”

　　平儿抬起头，眼中已隐隐有泪光。

　　“我给焦大哥那些证据，是希望借他之手，能让您受些惩戒，稍稍收敛。”

　　“我知道这想法天真，可能根本没用。但我真的不想看到您一步步行差踏错，最后粉身碎骨啊，二奶奶！”

　　最后一声呼唤，带着些哭腔，更是多年主仆情分残留的真切关怀。

　　王熙凤彻底沉默了。

　　她背过身去，望着院中那株在夜风中轻摇的老树，半晌没有言语。

　　平儿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长久以来关于权力与手段的迷梦。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风险与后果，此刻被最亲近的人血淋淋地摊开在眼前。

　　愤怒吗？

　　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惘然，甚至是一丝后怕。

　　过了许久，久到焦肆几乎以为这场对话就要在这种沉默中结束时，王熙凤才缓缓转过身。

　　她脸上的神情已经平静了许多，只是眼神深处，翻涌着更为复杂难明的东西。

　　她没有再看平儿，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焦肆，问出了一个她盘旋在心中已久的问题。

　　“梅花山顶......发生了什么？”

　　“那种绝境，长乐县主逃了，府兵溃了，倭寇围山。所有人都说你死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焦肆和平儿之间扫过。

　　“还有，你们......又是怎么重逢的？我记得在淮上云楼，你身边这位‘陆姑娘’，可是看见我就跑了。”

　　这个问题，显然触及了更深的秘密。

　　平儿与焦肆对视一眼，焦肆微微点了点头。

　　平儿抿了抿唇，似乎在斟酌词句。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

　　“梅花山顶，武试开始前，我看到二奶奶在场，心中实在慌乱。怕被您当场认出，也怕......给焦大哥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回到了那日。

　　“我便寻了个由头，匆匆离了人群，往梅花山崖下、人迹罕至之处躲去。想着等武试结束，人群散去，再悄悄回来。”

　　焦肆听到这里，眉头微动。

　　平儿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没想到，在崖下一处隐秘的避风处，我遇到了一个小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