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起初，焦肆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

　　风萍院门每有响动，他都格外警惕。担心那夜的黑衣人卷土重来。

　　可随着时日推移，黑衣人再未出现，焦肆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

　　他将主要精力，重新放回即将到来的院试。

　　每日里，他书院、风萍院两点一线，埋首于经义策论。

　　当然，与之前相比，也并非全无变化。

　　其一，王熙凤的“骚扰”已成常态。

　　她似乎总能找到借口登门。

　　有时是“顺路经过”，有时是“替府里问点书院的事”，有时干脆就是闲坐。

　　来了，便少不了她那套极尽嘲讽之能事的言辞。

　　“哟，焦大公子又在用功呢？”王熙凤倚着门框，丹凤眼斜睨，“也不怕读成个呆子？”

　　“对了，柳大家的信，今儿又来了吧？”

　　她总能“恰好”看到蝶儿来送信。

　　“蝶儿那丫头跑得勤快，也不知柳大家信里写了些什么......‘扫榻以待’的榻，怕是都扫出火星子了吧？”

　　“平儿，”她又转向在一旁收拾屋子的平儿。

　　“你倒是贤惠。整日伺候这么个不解风情的书呆子，不闷得慌？还是说，你们俩，已经......？”

　　边说着，王熙凤还捂嘴偷偷笑上几声，仿佛焦肆和平儿已经发生了什么一样。

　　焦肆对此早已习惯。

　　多以沉默或简单直接的回应打发。

　　“嗯。”

　　“没看。”

　　“她愿意。”

　　平儿每每听得面红耳赤，却又不好发作，只能在一旁温言劝解。

　　“二奶奶，焦大哥要准备院试，您......您少说两句吧。”

　　其二，柳如是的信确实来得频繁。

　　蝶儿几乎每隔几日便会跑一趟风萍院。

　　送来的信笺或长或短。

　　字里行间思念不减。

　　信上的文字，也变得愈发露骨，却总是绕不开“扫榻以待”四字。

　　焦肆看完，心中难免痒痒，却也明白眼下不是沉溺温柔乡的时候。

　　大多只是简单回个口信，让蝶儿带回。

　　倒是平儿。

　　每每见蝶儿来，神色总会有些不自然。

　　缠着焦肆一起送蝶儿回云楼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其三，辛离疴额外给他加了“课程”。

　　除了八股文章，每日午后，辛离疴都会将焦肆拎到书院后山的空地，进行武艺训练。

　　按辛离疴的话说：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整日埋头书本，并非明智之举。练练拳脚，活动筋骨，对读书更有裨益。

　　况且，这世道多条路总是好的。

　　就算科举之路万一走不通，将来凭一身本事投军报国，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陪练的对象，正是琴姑娘。

　　琴姑娘箭伤早已痊愈，依旧白纱覆面。

　　每次对练，她出手迅捷，招式精妙。

　　总是将焦肆逼得手忙脚乱。

　　但她下手极有分寸，点到为止。

　　更多是在喂招和纠正焦肆的疏漏。

　　她的语气依旧是温和中带着调侃。

　　“笋干兄，你这下盘虚浮，”

　　琴姑娘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着笑意。

　　“怕不是昨夜又看了柳大家的信，心思飘到淮上云楼去了吧？”

　　“这招‘南樵探路’要的是迅疾刚猛，”

　　她轻轻格开焦肆软绵绵的一拳。

　　“你使出来怎么如此别扭的？莫非是想起了柳大家温软的腰儿？”

　　每每此时，焦肆只能讪讪一笑，加紧练习。

　　他知道琴姑娘是好意。

　　这份亦师亦友、夹杂着复杂情愫的关系，也让他在这紧张备考的日子里，多了一丝别样的色彩。

　　日子便在这读书、练武、应付王熙凤、回复柳如是、与琴姑娘对练的循环中滑过。

　　转眼间，院试之期已至。

　　这一日，天还未亮。

　　金陵贡院外已是人头攒动。

　　各地童生汇聚于此，等待决定命运的龙门一跃。

　　焦肆在辛离疴的陪同下，与崇正书院一众学子早早来到考场外等候。

　　辛离疴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多说什么。

　　只沉声道：“沉住气，按平日所学发挥即可。”

　　焦肆点了点头。

　　深吸一口气。

　　正准备随人流检录入场，忽听旁边传来一阵喧哗。

　　一顶颇为气派的轿子停下。

　　从轿中先后走出两人。

　　前面一人，身着官服，面容清瘦，眼神复杂。

　　正是许久未见的钱畴。

　　后面跟着的，则是一身儒衫、神色恭敬的崇正书院廪生——洪仇。

　　钱畴一下轿，目光便四处搜寻。

　　很快定格在焦肆身上。

　　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快步上前。

　　竟是抢先对着焦肆躬身一礼。

　　语气无比恭谦：

　　“焦义士！多日不见，焦义士风采更胜往昔！”

　　“今日院试，以焦义士之才，必定高中！”

　　他身后的洪仇也赶忙上前。

　　深深作揖。

　　声音洪亮却透着刻意：

　　“焦师弟！不，焦师兄！”

　　“洪某往日有眼无珠，未能识得师兄乃身负太祖信物、天命所钟之人，实在惭愧！”

　　“今日得见师兄赴考，洪某预祝师兄文运昌隆，一举夺魁！”

　　“他日金榜题名，必是我大易之福，陛下之幸！”

　　这番话，三句不离“圣上”、“大易之福”。

　　帽子戴得又高又急。

　　不仅焦肆愣住了。

　　连周围的学子也都侧目看来，议论纷纷。

　　焦肆眉头微皱。

　　心中大感奇怪。

　　钱畴在东厂大牢里恨不得生啖其肉。

　　洪仇当初也因王熙凤的威逼而拒绝为他作保。

　　如今这二人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着实诡异。

　　他略一思忖。

　　只道是那“黄龙应命符”被证实后，自己的“特殊身份”让这些趋炎附势之辈改变了态度。

　　他不想在此与二人多作纠缠，只想尽快入场考试，便简单应付道：

　　“钱大人，洪师兄，过誉了。”

　　“焦某今日只是寻常考生，与其他学子无异。”

　　“能否高中，全凭文章学问，与旁物无关。”

　　“二位若无他事，焦某便先入场了。”

　　钱畴连忙侧身让路。

　　脸上笑容不减：

　　“焦义士请！”

　　“钱某往日因侄儿......唉，丧亲之痛，一时激愤，在东厂之中多有冒犯，实属荒唐！”

　　“还望焦义士大人大量，莫要记挂在心。”

　　“今日之后，钱某必当洗心革面。”

　　洪仇也在一旁附和：

　　“正是，正是！”

　　“师弟......师兄胸怀宽广，定不会与计较此等小事。至于上次我退出作保一事，实在是受人威逼、不得已而为之，焦师兄千万莫怪啊！”

　　焦肆不再多言。

　　对辛离疴点了点头，便转身随着人流，通过了查验。

　　步入了森严的贡院大门。

　　看着焦肆的身影消失在门内，钱畴脸上那谄媚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与刻骨的怨毒。

　　他挥了挥手。

　　示意轿夫将轿子抬到远处僻静角落。

　　洪仇恭敬地跟在钱畴身后。

　　待到了无人处。

　　洪仇对着钱畴，竟是极其恭敬地深深一躬。

　　低声唤道：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