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如何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妖僧?预言?
黄龙应命符?
持符者所为不得以常法治之?
这......这听起来简直如同神话志怪!
曹少钦脸色阴晴不定。
辛离疴此人的声誉,在大易王朝之中,可谓有口皆碑。
那是出了名的爱忽悠、满口瞎话。
可若辛离疴所言为真,那这小子只怕就动不得了......
却听钱畴眼神疯狂、声音凄厉。
“荒谬!荒谬绝伦!焦肆!你杀了人,便编出这等鬼话来脱罪!”
“什么妖僧!什么应命符!分明是你伪造信物,妖言惑众!”
“曹公公,快拿下他!休听他胡言乱语!”
曹少钦没有回应。
他在观察焦肆的表情。
焦肆神色坦然,眼神清澈,并无半分虚张声势或慌乱之色。
更重要的是,那玉符本身的质地、雕工、尤其是那种苍茫神秘气息,绝不似寻常伪造之物。
他身为东厂千户,常年与各种奇珍异宝、隐秘情报打交道。
直觉告诉他,这东西......必定不简单。
但此事关系重大,涉及皇室秘闻和开国旧事,更涉及刚刚被杀的“士子典范”。他不敢擅专。
沉吟片刻,曹少钦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但已少了几分杀意。
“焦肆,仅凭一块玉佩,几句说辞,便想脱去击杀士子典范之罪?未免儿戏。”
焦肆回应平淡。
“此符真伪,及其背后隐情,岂是焦某敢编造的?”,
“如若不信,曹公公可遣人速报宫中,查询皇室秘档,或询问陛下身边知晓旧事的老宫人、乃至宗室长辈,自有分晓。”
曹少钦眼神闪烁。
焦肆这话,等于将皮球踢给了皇宫。
若这“黄龙应命符”确有其事,他此刻强行拿人甚至格杀,将来万一追究起来,他承担不起后果。
可若就此放过焦肆,东厂颜面何存?
毕竟,钱千亿的叔父钱畴,可是与自家的顶头老大有关联......
权衡利弊,曹少钦心中有了计较。
“即便如此,你击杀钱千亿是实。在未得宫中明确旨意之前,你仍是我东厂要审问的嫌犯。此符......咱家需带回查验。”
焦肆似乎早有所料。
“符可交由公公暂时保管,以呈御览。但在宫中未有决断之前,焦某并非囚犯。”
“若公公不放心,焦某可随公公前往东厂暂住几日,等候消息。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冯紫英等人。
“需得言明,此乃配合查验,而非缉拿下狱。焦某人身安全,需得保障。若在此期间,焦某有任何‘意外’,恐怕这黄龙应命符代表的因果,非是东厂所能承担。”
这话软中带硬,既给了曹少钦台阶下,又点明了利害关系。
曹少钦深深看了焦肆一眼.
“好!便依你之言!此符咱家暂且收下,即刻派人送往宫中请示。“
“在你所言未得证实之前,你需随咱家回东厂衙署暂住,不得离开半步!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他特意强调了“暂住”二字,也算是一种表态。
“可以。”焦肆干脆利落地点头,将手中的黄龙玉符递出。
曹少钦拿起玉符,入手温润,那股奇异的感觉更甚。他仔细端详片刻,将其郑重收起。
“焦老弟!”薛蟠急了,“你真要去东厂那鬼地方?谁知道他们安什么心!”
冯紫英也低声道:“焦弟,三思!”
焦肆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
“无妨,清者自清。我相信陛下和朝廷,会查明此符真伪,公正决断。”他这话是说给众人听,更是说给曹少钦听。
刘綎握紧刀柄,闷哼一声,终究没再说什么。
王熙凤在楼上看着,心中稍定,但忧虑未去。
东厂那地方,即使只是“暂住”,也是龙潭虎穴。她悄悄对倪二使了个眼色,示意继续准备,以防万一。
琴姑娘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揪心起来。
她看向辛离疴,辛离疴对她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钱畴见状,不甘地嘶喊:“曹公公!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杀了人啊!”
曹少钦冷冷瞥了他一眼:“钱大人,此事涉及皇室旧闻,非同小可。咱家需得请示上意。你放心,若此符是假,或宫中不认,咱家自会还你钱家一个公道!”
曹少钦话语中带着一丝严厉,即便钱畴此刻丧子之痛贯彻心扉,也不敢多言。
钱畴张了张嘴,最终无话。
只有一声长叹。
曹少钦不再理会钱家。
“焦肆,走吧。随咱家回东厂衙署。”
焦肆点了点头,对冯紫英、刘綎、薛蟠等人拱了拱手。
“诸位兄弟,县主,王爷,柳姑娘,还有凤大管家、琴姑娘、辛山长,焦某暂别几日。不必担心。”
说罢,又看向柳如是。
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安心。
柳如是紧咬下唇,强忍着没有出声。
焦肆转身,坦然走向曹少钦。
“焦郎!”
柳如是终究没忍住。
焦肆转身,便看柳如是向自己盈盈一礼。
“焦郎此去,万事当心。你在梅花山顶,为大义,为苍生,为心中正道,不惜此身,如是......亦如当初。。”
“梅花山顶,妾身曾言:‘今日若死,黄泉为妾;今日不死,淮上云楼,扫榻以待。’”
“此话,如今依然作数。淮上云楼第四层,只为你一人而开。”
饶是焦肆胸中满腔意气,此刻也在这如水温柔下,化作绕指柔。
他重重点了点头。
“焦某福薄,却也命硬。梅花山顶,倭寇没能夺了我的命;如今东厂衙门,自然困不住我。你的淮上云楼,焦某......定会再去叨扰。”
柳如是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滑落。
“妾身......等你。”
焦肆上前轻轻一拥,再不回头,转身随曹少钦离去。
平儿默默跟上,紧随其后。
下了船,踏上河岸,便见夜色中的秦淮河,波光粼粼。
众人正要往金陵城方向走去,忽听岸边几声哗啦水声。
循声望去,便见岸边一方与河道相连的小池中,一尾金鳞鲤鱼奋力跃出,似乎想跳入秦淮河中。
可受限于自身条件,始终未能成功。
“鹦鹉能言难似凤。到底是条野物,破不开自身桎梏。”
曹少钦刚有此言,便听哗啦一声水响。
那条鲤鱼划过一道弧线,径直投入了前方奔流不息的大河之中,转瞬不见踪影。
焦肆微微一笑,再不停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