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玄门，外刃堂附近的旱厕。

　　日头正烈，茅坑里蒸腾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

　　厉飞雨捏着鼻子，蹲在最里面的隔间，心里把自己这法子掂量了又掂量。

　　“损是损了点……但有用就行。”

　　他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不一会儿，隔壁两个隔间先后来了人，听脚步声和窸窣解带的动静，像是两个相熟的外门弟子。

　　时机到了。

　　厉飞雨屏息，喉咙肌肉极其细微地调整，再开口时，声音已变成了另一个年轻弟子略带沙哑的嗓音，透着股闲聊的随意：

　　“诶，你觉不觉得，厉飞雨那小子最近……有点熄火啊？”

　　隔壁放水声顿了顿。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点疑惑：“厉飞雨？就那个厉虎？他咋了？”

　　“就是没前两个月那么扎眼了呗。”‘沙哑声’继续，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有种观察已久的笃定，“上回跟野狼帮探子那事儿，听着是利索，可我听说……是趁人不备，取了巧。真论硬功夫，好像也就那样。最近堂里小比，他也没冒头，闷葫芦似的。我看啊，这后劲不足啊。”

　　“你这么一说……”隔壁那人似乎想了想，“好像真是。前阵子风头是劲，最近是没声儿了。这才风光多久啊？”

　　“可不嘛，人这势头一旦止住，估摸着也就这样了……”

　　两人又扯了几句别的，方便完，脚步声渐渐远去。

　　厉飞雨在隔间里又蹲了片刻，直到外面彻底没动静，才慢悠悠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脸上没什么表情。

　　很好，风声已经放出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有意无意地“配合”着这股悄然兴起的议论。

　　练功时不再刻意争抢前排，切磋时赢得更加“艰难”，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些许疲态和沉默。

　　他那位护法师父某次指点过后，看着他，拍了拍他肩膀，叹了口气：“飞雨啊，武道一途，终是水磨工夫，急不得。你……量力而行，保重身体要紧。”

　　厉飞雨低头应了声“是”，脸上适时露出几分被说中心事的不甘与沉闷。

　　铺垫，足够了。

　　一个月后，机会来了。外刃堂发布了一批驻外任务，其中就有长期驻守青牛镇，协调管理那边几家隶属七玄门的产业，包括镇上那家生意不错的酒楼——正是韩立三叔经营的那家。

　　这任务贡献度不高，远离门派核心，在急于立功晋升的弟子眼中形同发配。几乎没人竞争。

　　厉飞雨“恰好”需要“静一静”、“调整状态”，顺理成章地接下了这个为期三个月的驻外差事。

　　消息传开，不少弟子露出“果然如此”、“可惜了”的神情，那旱厕里的流言似乎更坐实了几分。

　　驻外？在很多人看来，这跟自毁前程差不了多少，几个月下来，武功进展停滞，在门内的人情关系淡了，回来再想赶上就难了。

　　离开前，厉飞雨去了一趟神手谷。

　　时值盛夏，谷内却绿荫浓密，溪水潺潺，比外面凉爽许多。厉飞雨熟门熟路地转到屋后，果然看见韩立正光着膀子，从井里打上来一桶沁凉的井水，哗啦一下从头顶浇下。

　　“嗬！舒服！”韩立甩了甩头上的水珠，一抬眼看见厉飞雨，“厉师兄？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接了个驻外的活儿，明天就走，过来跟你说一声。”厉飞雨靠在旁边的竹子上，看着他冲凉。

　　“驻外？”韩立动作一顿，抹了把脸上的水，疑惑道，“青牛镇那边吗？那种差事……贡献不高吧？你怎么想起接这个？”他印象里的厉飞雨，应该是拼命往门内钻营才对。

　　厉飞雨笑了笑，故意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神秘：“找个清净地方，闭关修炼一下。我最近得了点感悟，没准……下次回来，就不一样了。”

　　韩立看着他，眼神里明显写着“不信”。闭关修炼？在青牛镇那地方？

　　但他没戳破，只是点点头：“哦，那……祝你顺利。”顿了一下，他又道，“青牛镇的话……离我家近。厉师兄，能不能再帮我个忙？”

　　“说。”

　　“帮我带点银子回去，老样子，就说门内赏的。”韩立走进屋，很快拿着一个小布包出来，比上次更沉些，“另外……要是方便，偶尔照看一下我家里。我娘身体弱，爹的腿脚到阴雨天就疼……”

　　“知道了。”厉飞雨接过布包，掂了掂，“放心，有我在那边，出不了事。”

　　韩立看着他把银子收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句：“厉师兄，你给的那本册子……我最近一直在练。”

　　“哦？练得如何？”厉飞雨看似随意地问。

　　“……很怪。”韩立皱了皱眉，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但确实有用。我现在感觉……身子轻快不少，精神头也足。就是……”他指了指自己身上几个位置，“这些地方，时不时会有点发暖，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跳，可医书上根本没这些穴位。”

　　厉飞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一个月，自行摸索打通了近百处窍穴？这速度，放在真实界也算中上之资了。

　　看来这位日后的韩老魔，在武道上被严重低估了。

　　“功法不同，感受自然不同。觉得有用就继续练，别多想。”厉飞雨淡淡道，“对了，你那奇怪的功法呢？没落下吧？”

　　韩立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道：“……练着呢。”实际上，自从发现这无名功法带来的切实好处且并无害处后，他大部分静修时间都用来观想窍穴、培养那微弱的“金津玉液”了，长春功的进度几乎停滞。

　　那种从自身深处挖掘力量的感觉，让他有一种踏实掌控感。

　　“那就好。”厉飞雨也不点破，“我走了，你自己在这里也小心点。”

　　其实厉飞雨并不介意韩立百日筑基完成后，正式给他一套功法修炼，毕竟“一世法”和传统的修炼体系不一样，和修仙比起来，它在外景之前几乎是不吃资源的。

　　这套修行体系，真正的核心是功法。没有合适的功法仅仅只是了解理论的话，就算机缘巧合洞开九窍，也绝对打造不出好的内天地，一辈子都无法晋升外景。

　　厉飞雨功法不少，但问题是韩立如果不把长春功练上去的话，是真有可能被夺舍的。

　　想靠一世法对抗夺舍，起码也得开启眉心祖窍，就算韩立颇有武道天赋，时间上也来不及。

　　“嗯，厉师兄……保重。”

　　次日，在护法师父略带惋惜的嘱咐和其他弟子各样目光中，厉飞雨牵着马，离开了七玄门。

　　两天后，风尘仆仆的厉飞雨踏入了五里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