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厉飞雨正在洞府中琢磨那几门术法残卷，洞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紧接着是凌玉灵的声音：

　　“厉师弟！快出来！”

　　他起身走出洞府，只见凌玉灵站在殿前空地上，一手拎着一只仙鹤，脸上带着得意洋洋的笑。

　　那两只仙鹤是六十九层放养的灵禽，平日里在云海间飞来飞去，姿态优雅，颇有几分仙家气象。此刻被凌玉灵倒提着脖子，羽毛凌乱，两只长腿无力地垂着，哪还有半点仙气？

　　厉飞雨愣了愣：“这是……”

　　“烤了吃！”凌玉灵把仙鹤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你不是说以前在村里常烤鸡吃吗？我惦记好久了。今天筑基成功，就当庆功宴！”

　　厉飞雨看着她那一脸兴奋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仙鹤是星宫养的，虽说不是什么珍稀灵兽，但好歹也是公有财产……

　　不过转念一想，以凌玉灵的身份，别说吃两只仙鹤，就是把六十九层所有仙鹤都烤了，估计也没人会说什么。

　　“行。”他点点头，“那你负责杀，我负责烤。”

　　“我不会杀。”凌玉灵理直气壮，“你杀。”

　　厉飞雨：“……”

　　半个时辰后，空地上架起了火堆。

　　两只仙鹤已经被处理干净，用树枝串着架在火上烤。厉飞雨翻动着树枝，让火焰均匀地舔舐着鸟肉，偶尔撒上一些从坊市买来的调料。

　　凌玉灵盘腿坐在一旁，不知从哪里摸出两个酒坛。

　　“这个也是我让人从坊市带的。”她递过来一坛，“说是凡人酿的好酒，叫什么……醉里香？”

　　厉飞雨接过，拍开泥封，一股清冽的酒香飘出来。

　　“是好酒。”

　　凌玉灵也拍开自己的那坛，仰头灌了一口，随即皱起脸：“有点辣。”

　　厉飞雨笑了笑，继续翻动烤鹤。

　　火焰噼啪作响，肉香渐渐飘散开来。凌玉灵盯着那两只渐渐变得金黄的仙鹤，眼睛亮晶晶的。

　　“还要多久？”

　　“急什么，这才刚开始。”

　　凌玉灵又灌了一口酒，这次没皱脸，只是轻轻呼了口气。

　　两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火光映在脸上，暖融融的。

　　“我小时候，村里人也常这样。”厉飞雨随口道，“农闲时，几个壮劳力进山打些野味，回来架火烤了，全村人一起吃。小孩围着火堆跑，大人喝酒聊天……”

　　凌玉灵听着，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

　　“我小时候……”她顿了顿，“我小时候就在这里，哪里都没去过。”

　　厉飞雨没接话。

　　凌玉灵又喝了口酒，声音轻了几分：“其实很小的时候就住在这里了。有专门的执事照顾起居，每月有人送来丹药、灵石，什么都不缺，只是不能离开圣山。”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坛，火光在她脸上跳跃。

　　“很小的时候我不爱修炼，那时候还能偶尔和爹娘说说话。”她笑了笑，笑意有些涩，“后来爹娘闭关，我也渐渐长大，被告知必须结丹了才能离开这里。”

　　厉飞雨翻动着烤鹤，没有说话。

　　“但修仙并不容易，基本全靠自己摸索。”凌玉灵继续道，“有人送资源来，但没人教我该怎么练。我拿着功法自己看，看不懂就硬练，练错了也没人指出来。这些年走弯路、出岔子，不知道多少次。”

　　她看向厉飞雨，眼神有些复杂：“要不是遇到师弟，我现在可能还要在练气期卡两年。”

　　厉飞雨摇摇头：“师兄资质不差，只是缺人点拨。有人点拨了，自然就顺了。”

　　“可为什么没人点拨我？”凌玉灵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我不是……我不是他们的女儿吗？他们为什么不管我？”

　　厉飞雨沉默。

　　他知道答案，但不能说。

　　“我也不知道。”他只能这么说。

　　凌玉灵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收回目光，又灌了一口酒。

　　“算了，不说这个。”她指着烤鹤，“好了没？我饿了。”

　　“快了。”

　　又过了一会儿，烤鹤终于好了。厉飞雨撕下一只腿递给她，凌玉灵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好吃！”

　　她大口吃着，完全没了平日里那副矜贵模样。

　　厉飞雨也撕下一块肉，慢慢嚼着。仙鹤肉确实不错，比凡间的野味更嫩，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

　　两人吃着烤鹤，喝着酒，渐渐把一坛醉里香都喝完了。

　　凌玉灵的脸颊泛起红晕，眼神有些迷离。她靠着旁边的石头，望着夜空，喃喃道：“其实我今天特别高兴……”

　　“嗯？”

　　“筑基了，是一回事。”她顿了顿，“还有一回事是……有人陪我说话。”

　　她转过头，看向厉飞雨，眼睛在火光中亮晶晶的。

　　“前十几年，我一个人待着，有时候好几天不说一句话。执事来送东西，我问他们一些修炼上的事，他们都说‘不知道’，送了东西就走。我也不知道能跟谁说话……”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含糊的呢喃。

　　“谢谢你……厉师弟……”

　　然后，她头一歪，靠在石头上睡着了。

　　厉飞雨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最后一块肉吃完，正想着要不要把她叫醒送回去，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去。

　　一道人影从云海中走出，落在不远处。

　　马长老。

　　他看了一眼醉倒的凌玉灵，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仙鹤羽毛和骨头，嘴角抽了抽。

　　“这丫头……”他摇摇头，摇了摇凌玉灵。

　　凌玉灵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马长老看向厉飞雨：“你跟我来。”

　　厉飞雨点点头，站起身，跟着马长老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云海，一路向上。

　　厉飞雨默默数着层数。七十、七十一、七十二……

　　直到八十层，马长老才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座巍峨的宫殿，比六十九层那些大了数倍，通体由某种淡金色的石材筑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进去吧。”马长老道，“大长老要见你。”

　　厉飞雨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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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入大殿的瞬间，他浑身一紧。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他身上扫过，仿佛有一只眼睛，正从里到外审视着他。那力量触及他的神魂，轻轻一触，随即收回。

　　测魂龄的法术。

　　厉飞雨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关于神魂年龄的探查，他早就调查清楚。这类法术探查的是神魂的“状态”，而不是具体的存世年月——一个修炼五百年的老怪物，神魂状态必然是沧桑凝实的；而一个真正七十岁的修士，哪怕神魂再强大，状态也是年轻的。

　　他来到此界，带来的只是记忆和意识，神魂本身是随着这具身体一起成长的。七十岁的结丹修士，神魂状态就是常人十几岁的状态。

　　那道力量收回后，再没有任何动静。

　　厉飞雨走到殿中，只见上首端坐着一人，正是金奎。

　　“厉飞雨拜见大长老。”

　　金奎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坐。”

　　厉飞雨依言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金奎没有急着开口，只是打量着他。片刻后，忽然道：“你修炼的《三恒耀世诀》，感觉如何？”

　　“尚可。”厉飞雨道，“此功法需要配合时辰修炼，日、月、星三光各有时机，找准了便顺畅，找不准便滞涩。弟子摸索了一年，才算摸到些门道。”

　　金奎点点头：“那几门残卷，你看了？”

　　“看了。”

　　“有什么想法？”

　　厉飞雨斟酌道：“残卷虽残，但其中蕴含的思路颇有可取之处。比如那《金光遁》，残缺的部分似乎是关于遁速与光线的配合，若能补全，应该是一门极实用的遁术。”

　　金奎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又问了几个问题。

　　厉飞雨一一作答。有些是关于功法原理的，有些是关于五行生克的，有些是关于法术创新的思路。他回答得并不深，只是点到即止，偶尔还会停顿片刻，像是在思考。

　　金奎越问兴致越高，渐渐抛出了几个颇有深度的问题。

　　厉飞雨听完，沉吟片刻，道：“大长老的问题，弟子暂时无法回答。”

　　“哦？”

　　“听描述，这些问题应该涉及后续境界的功法原理。”厉飞雨坦然道，“弟子尚未修至该境界，仅凭描述雾里看花，终究看不真切。若强行回答，也不过是连蒙带猜，没有意义。”

　　金奎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种态度，比那些不懂装懂、胡言乱语的所谓天才，强了不知多少。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你修到现在，可曾遇到过瓶颈？”他问。

　　“暂时没有。”厉飞雨道，“《三恒耀世诀》修炼顺畅，那几门光系残卷参详起来也有些心得，目前一切顺利。”

　　金奎沉默片刻，忽然道：“星宫藏渊阁，你知道吧？”

　　厉飞雨点头。

　　“那里面的功法典籍，你可以随意翻阅。”金奎道，“从今日起，你兼任藏渊阁检校之职，负责检查、修缮其中的残缺典籍。”

　　厉飞雨心中猛地一跳。

　　藏渊阁……随意翻阅？

　　星宫掌控乱星海上万年，出过不知多少化神修士。哪怕传承不成体系，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功法、典籍、心得，也绝对是海量的。

　　他面上没有太过激动，只是郑重行礼：“弟子领命，必不负大长老信任。”

　　金奎摆摆手：“去吧。”

　　厉飞雨起身告退。

　　走出大殿，夜风吹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星宫藏渊阁。

　　这趟来得太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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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六十九层时，凌玉灵已经被送回去了。

　　地上的火堆还留着余烬，两只仙鹤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堆骨头。

　　厉飞雨站在空地上，望着漫天星辰，嘴角微微扬起。

　　藏渊阁。

　　接下来这些年，有事做了。

　　第二天一早，凌玉灵揉着脑袋来找他。

　　“昨晚我喝醉了？没说什么胡话吧？”

　　厉飞雨想了想：“说了。”

　　凌玉灵脸色一变：“说什么了？”

　　“说仙鹤真好吃，下次还吃。”

　　凌玉灵愣了片刻，然后恼羞成怒地锤了他一拳。

　　“胡说！我怎么可能说这个！”

　　厉飞雨笑了笑，没再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