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常说修行无岁月，厉飞雨对此感触尤深。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星宫竟已经过了四十四个寒暑。

　　四十四年！

　　他掌管藏渊阁也将近四十年了。这些年里，他修复的上古秘术、残缺功法难以计数。明面上是给星宫免费打工，但实际上，他自己的收获才是最大的。

　　星宫虽没什么成体系的传承，但到底是掌控乱星海上万年的势力，古籍秘法藏书之丰，天南那些大宗门都不一定比得过。

　　只是，修炼速度慢了下来。

　　毕竟没有超级聚灵阵，丹药也不敢敞开了吃。

　　六十九层这个位置，完全在元婴修士的神识范围内，他作为待遇极高、被重点关注的天灵根弟子，连布隔绝阵法都不太好布置。四十年，若是在有超级聚灵阵的地方，足够他再结一次丹了。

　　这已经是第三遍练气筑基了，却是最艰难的一次。

　　若非有那么多典籍功法打发时间，他还真不一定熬得住。

　　“师弟在想什么？”

　　凌玉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厉飞雨回过头，见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一袭青衫，负手而立，眉眼间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在想时间过得真快。”厉飞雨道，“一晃眼，四十四年了。”

　　凌玉灵走到他身侧，望着远处的云海，轻轻点头：“是啊，四十四年了。”

　　两人并肩站着，沉默了片刻。

　　“师弟不愧是天灵根。”凌玉灵忽然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已经筑基后期了，相信不久就能结丹了吧？”

　　厉飞雨笑了笑：“师兄也不差，同样是筑基后期。再说，修士结丹哪有那么容易？天灵根虽没有瓶颈，但该有的累积谁都少不了。”

　　凌玉灵摇摇头：“你就别安慰我了。我什么资质自己清楚，双灵根而已，能走到这一步，多亏了你这些年指点。”

　　“是师兄自己用功。”

　　凌玉灵瞥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没接话。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凌玉灵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对了，我最近在练一门新的功法。”

　　厉飞雨看向她：“什么功法？”

　　“《赶山诀》。”凌玉灵道，“土系的，我想着多练一门功法，日后斗法也多些手段。只是……”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有一处地方总是不顺，想让你帮我看看。”

　　厉飞雨点点头：“说说看。”

　　凌玉灵沉吟片刻，道：“功法里有一句‘坤元载物，厚德为基，以意引之，以神驭之’。我按着练，灵力运转到丹田时，总感觉像是……像是陷进了泥沼里，走不动。明明我土灵根资质不算差，怎么练这个就这么费劲？”

　　厉飞雨想了想，道：“你练一遍我看看。”

　　凌玉灵依言盘膝坐下，双手掐诀，闭目运功。淡淡的黄光从她体内升起，缓缓流转。厉飞雨凝神观看，目光随着那股灵力游走。

　　到了丹田处，灵力果然滞涩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运转得极为吃力。

　　凌玉灵睁开眼，叹了口气：“就是这样。”

　　厉飞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片刻，忽然也盘膝坐下。

　　“你看好了。”

　　他闭上眼，双手掐诀，同样运转起《赶山诀》。

　　凌玉灵一愣——厉飞雨是金灵根，怎么练土系功法？

　　下一刻，她愣住了。

　　淡淡的黄光从厉飞雨体内升起，流转如意，圆融无碍。那股灵力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缓缓上行，又缓缓回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滞涩。

　　凌玉灵瞪大眼睛。

　　厉飞雨睁开眼，黄光散去。

　　“这……这怎么可能？”凌玉灵声音都有些变了，“你是金灵根，怎么能练土系功法？”

　　厉飞雨笑了笑，道：“非也，我并没有土灵根。”

　　“那你刚才……”

　　“只是五行化变。”厉飞雨道，“以金生土之法，暂时模拟出土系灵力，然后运转你的功法。”

　　凌玉灵怔住了。

　　五行化变？以金生土？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厉飞雨见她这副模样，解释道：“五行相生，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这是最基本的道理。但寻常修士修炼，只把它当成五行之间的转化关系，很少有人去想——既然能相生，能不能以金为基，生出一点土来？”

　　凌玉灵听得入神。

　　“我这些年修复功法，一直在琢磨这个。”厉飞雨继续道，“将五行看成五种状态，而不仅仅是五种属性。金是什么状态？锐利、凝聚、收敛。土是什么状态？厚重、承载、稳定。这两种状态之间，有没有可能转化？”

　　他顿了顿，抬手凝聚出一缕金光，那金光在他指尖流转，渐渐变得凝重，最后竟真的带上了一丝土黄色的气息。

　　“这就是以金生土。”厉飞雨道，“虽然不能真正改变灵根属性，但短暂模拟出土系灵力，运转土系功法，还是能做到的。”

　　凌玉灵呆呆地看着那缕带着土黄色气息的金光，半晌说不出话。

　　良久，她才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干涩：“这……这是你自创的？”

　　“还在摸索。”厉飞雨道，“只是有些想法，离真正完善还早。刚才给你演示的，也只是勉强能用，真要用来修炼还是不可能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凌玉灵看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把五行看成五种状态？

　　以金生土，模拟灵根？

　　她从小在星宫长大，见过的功法典籍不知凡几，却从未听说过有人这么想、这么做。

　　“你……”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这个想法，跟别人说过吗？”

　　厉飞雨摇摇头：“没有。只是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说了怕人笑话。”

　　凌玉灵张了张嘴，想说“怎么会笑话”，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轻飘飘，最后只是轻声道：“你……你真厉害。”

　　厉飞雨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凌玉灵便先回去了。

　　厉飞雨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云雾间，收回目光，继续望着远处。

　　话已经递出去了。

　　至于能不能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就看天意了。

　　其实这五行化变基本都是扯淡，他刚说的八分是忽悠，两分才是理论，实际上他是靠灵窍才能变化灵根属性。

　　虽然确实有实现的可能，但可能性太低，主要原因还是相关法理太模糊了，道则不显，五行之间的意与象、道与理无法真正串联起来推演。

　　……

　　没过几日，厉飞雨带着一枚玉简，去了八十层。

　　金奎的居所他来过多次，早已轻车熟路。通报之后，很快被引了进去。

　　“大长老。”厉飞雨行礼。

　　金奎坐在上首，微微点头：“坐吧。”

　　厉飞雨依言落座，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简，双手递上。

　　“这是弟子近日整理藏渊阁时，从几本古籍中参悟出的一点东西。虽说是弟子推演而成，但灵感皆有所本，不敢贪天之功。大长老若有兴趣，可以一观。”

　　金奎接过，神识探入。

　　片刻后，他眉头微微一挑。

　　“魂棺秘术？”

　　“是。”厉飞雨道，“弟子翻阅古籍时，发现几部上古残卷中隐约提到一种藏魂避劫的法门。可惜记载太过零散，不成体系。弟子花了数年时间，试着将它们整合推演，最终整合创造出了这套秘术。”

　　他顿了顿，补充道：“弟子已经修炼成功。”

　　说着，他抬手掐诀，周身忽然浮现出一道若有若无的虚影，如棺似椁，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那虚影只出现了一瞬，便消散无形。

　　金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那不是什么障眼法，而是实实在在的秘术。

　　“这秘术……有何用？”

　　厉飞雨道：“防夺舍。”

　　金奎微微一怔。

　　“弟子推演这套秘术的初衷，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厉飞雨坦然道，“修仙界凶险莫测，万一哪日遭了劫，被人夺舍，这一身修为岂不白费？有了此术，也算多了一份保障。”

　　他一个天灵根后辈，主动创造防止被夺舍的秘术很合理吧？

　　金奎沉默片刻，又低头看向手中的玉简。

　　他神识再次探入，这次看得更仔细。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厉飞雨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这四十年来，厉飞雨修复了不知多少上古功法。光是那些练气、筑基篇的修补，就已经让不少星宫弟子受益。

　　其中有两部，他甚至推演出了结丹期的内容。

　　虽然故意没有完美修复，只是刚好达到可以修炼的程度，但这份才情，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而现在，他又拿出一套从未见过的秘术。

　　说是从古籍中参悟的，但金奎心里清楚，若没有足够的悟性和创造力，就算把古籍摆在他面前，他也参悟不出什么。

　　“你先回去。”金奎道，“此术老夫再看看。”

　　厉飞雨起身行礼，告退而出。

　　金奎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殿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简，久久没有动。

　　……

　　三日后，几名筑基修士被悄悄召集起来，开始尝试修炼那套名为“魂棺”的秘术。

　　金奎亲自盯着。

　　第一年，无人成功。

　　第二年，有一人摸到了门道，却迟迟无法凝聚魂棺虚影。

　　第三年，终于有两人成功凝聚出了魂棺，虽然耗费的时间远超预期，但那秘术确确实实是练成了。

　　金奎亲自检验，模拟了夺舍的状况，那魂棺确实能主动护住将外来魂魄吸纳封棺。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取出了另一枚玉简。

　　那是三年前，厉飞雨与凌玉灵闲聊时，关于元磁神光的那番话，被一字不差地记录了下来。

　　“五行化变，以金生土……”

　　金奎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这个理论，着实有些惊世骇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