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厉飞雨骑马走在梯田旁的小道上。

　　远山近水，田垄间零星有农人佝偻着身子忙活。

　　这冬日乡间的景象，让他恍惚想起了很久以前——还没被卷进六道轮回空间的时候，他也曾幻想过这样策马江湖、自在往来的日子。

　　可惜，自由这东西，他好像从来就没真正拥有过。

　　六道空间给了他通天之路，也给他套上了挣不脱的枷锁。哪怕后来证得法身，从人仙修到天仙，甚至摸到了传说门槛，最终也逃不过被收割的结局。那场自爆，是宁为玉碎的决绝，也是无路可走之下的反抗。

　　现在好了，枷锁终于没了。

　　虽说一身修为与快速成长的机缘也没了，但没有了那令人窒息的压制，他终于能好好看看这人间风景，无拘无束，畅游天地。

　　不过……说是畅游天地，但武者想要真正无拘无束的飞天遁地，至少得修炼到外景才行。

　　在这方陌生天地重走修行路，感应法理、调和内外，需要的时间恐怕不短。

　　“道阻且长啊……”他摇摇头，不再多想。

　　这一世选《万道森罗》为主修，除了看重它兼容性强、海纳百川，不挑环境外。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门功法可以让他在外景阶段，就提前掌控一门特殊的法身级绝学！

　　考虑到古魔的存在，回头再把《魔心渡》也练上……届时多的不敢说，纵横人界应该是够了。

　　正想着，一阵刺耳的吵骂声钻进耳朵。

　　循声望去，田埂边一个老农正跳着脚骂街，手指着对面山坡，唾沫星子横飞，骂哪个挨千刀的偷了他地里几棵白菜。山坡上立刻传来回骂，嗓门更大，污言秽语你来我往，煞是热闹。

　　厉飞雨失笑，摇了摇头，催马继续往前走。

　　这种场景在乡下很常见，更有甚者会大打出手，你死我活也不是不可能。古往今来，对于在地里刨食的底层人来说，善良淳朴用处不大，而且穷山恶水是养不出良善之辈的。

　　不过他都走出两三里地了，那中气十足的对骂声还能隐约听见。

　　看这架势，怕是要吵到天黑。

　　山路不比官道，并不好走。他一路风餐露宿，第六天才回到青牛镇。

　　镇上的差事还是老样子。七玄门的产业自有聚宝堂安排的外门弟子打理，他这驻守弟子主要就是震慑宵小，定期查验账目。

　　这地方穷，没什么油水可捞，门派贡献给得少，腌臜事也少，倒是正合他意。

　　花了两天把积压的事务处理完，厉飞雨便又开始专心练功。

　　《万道森罗》的修炼进展平稳，蓄气篇也不涉及八道相关，没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

　　算算日子，韩小妹自己琢磨那本《娲皇补天诀》也有两个多月了，不知道练得怎么样。

　　比起韩立，他确实更在意韩小妹的进度。

　　韩立抛开位面之子的身份，他就算武道不成，也还有灵根可以修仙。

　　可韩小妹不同，她没有灵根，武道是她唯一的出路。

　　更重要的是，他为她选择的《娲皇补天诀》，看中的不仅仅是她的天赋，更是这门功法未来可能产生的一种关键力量。

　　他自己主修的《万道森罗》在外景之后是有隐患的，这隐患并非根基不稳，而在于其“海纳百川”的本质。

　　它统御化纳天、地、奇、正、阴、阳、生、灭八道，这些力量本身便存在极端对立。

　　外景之后，法理加身，神通妙法无穷，当这些对立的力量在体内积累、碰撞到一定程度，便会催生出难以掌控的“毁灭”之力。

　　而要化解这种本质性的“毁灭”之力，绝非寻常调和手段能做到。唯有蕴含“创始”或“造化”本源性质的力量，方能在不损及自身的前提下，平复、导引乃至磨灭这种毁灭性冲突。

　　因此，韩小妹的修炼进境，不仅关乎她自身的道途，更关系到他未来《万道森罗》修炼到高深层次时的隐患。

　　她若是无法修炼有成，甚至中途夭折，对他而言，绝对是一大损失。

　　以他半步传说的道行，当然可以找到其他办法解决问题，可一样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与时间。

　　因此，他对韩小妹的修炼，才不敢有丝毫轻忽。

　　想到这里，他不再耽搁。

　　第三天一早，就借着给韩家送东西、转交韩立捎回银两的理由，又去了五里沟。

　　不过，韩小妹没有在家，说是放牛去了，厉飞雨当即明白应该去哪里找她。

　　……

　　山涧比上次来时更显清冷，溪水声也缓了。

　　韩小妹没在放牛，而是独自站在涧边一块大青石上，迎着刚升起不久的日头，缓缓演练一套动作——正是《娲皇补天诀》蓄气篇里锤炼筋骨、调和气血的导引术。招式极慢，着重拉伸扭转，配合着深长的呼吸。

　　厉飞雨停在林边，静静看了一会儿。

　　小姑娘小脸紧绷，额角鼻尖都是细汗，显然练得很吃力。

　　动作时有滞涩，呼吸的节奏也没完全跟上气血流转。

　　但厉飞雨眼里却浮起一丝赞许，两个月没人指点，光靠一本册子自己摸索，她非但没练岔，更隐隐有蓄气小成之势。

　　更难得的是，心口、脐下几处关键脏腑的位置，能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温润的生机萌动，这正是《娲皇补天诀》入门，开始反哺滋养本源的迹象。

　　其实厉飞雨对这本功法也不是很了解，它毕竟是从《妖皇典》里拆出来的，女娲在一世中既是妖皇也是人祖，她的功法虽说两族皆可修炼，但本质还是更接近妖族一些。

　　韩小妹能够自己练到这个样子，天赋确实好，心性也够韧。

　　蓦然，她似有所觉，缓缓收势，调匀呼吸，这才转过头来。

　　看见厉飞雨，她眼睛一亮，几步跳下青石：“厉大哥！你回来啦？”

　　“嗯，刚到镇上不久。”厉飞雨走近，打量着她，“练得如何？”

　　韩小妹点有点不好意思：“照着图和口诀练，总觉得有些地方别扭，气也对不上。”

　　“正常。没人指点，自己能练到气机初动、神意微凝，已经很不错了。”厉飞雨语气平和，“说说，这两个月怎么练的？”

　　两人在溪边石头上坐下。韩小妹仔细说了起来，怎么对照图谱调整姿势，怎么摸索呼吸，什么时候会觉得身上发热，什么时候又觉得心慌气短……她说得认真，有时词不达意，就用手比划。

　　厉飞雨安静听着，心里有数了。

　　她的问题主要在于细节把握和气意配合的火候，但大方向完全没错。

　　这份悟性，确实难得。

　　搞不好韩立大哥二哥也有武道天赋，不过他们已经过了踏足武道的最佳年纪，现在还都成家了，也不适合折腾了。

　　等她说完，厉飞雨才开口，一一指出几处细微的谬误，又亲自示范了呼吸与动作、意念配合的关窍。

　　韩小妹领悟得很快，稍加点拨就抓住了要领，重新演练时，滞涩感大减，那股微弱的生机暖流似乎也更清晰了些。

　　“继续努力，照这个进度再有两三个月你也能蓄气大成了，到时候我再传你后续功法，你也可以尝试开窍了。”

　　“我记住了，厉大哥。”韩小妹郑重地点头。

　　厉飞雨看着她清澈专注的眼睛，忽然问：“你知道五里沟在哪吗？”

　　“呃……青牛镇！不对，我听你说过，这里应该是镜州？”韩小妹不太确定道。

　　厉飞雨点点头：“对，那镜州又在哪呢？”

　　韩小妹认真想了想，小声道：“越国吗？”

　　“那你知道越国多大吗？”厉飞雨继续提问。

　　“不知道了……”韩小妹放弃了思考。

　　“越国南北有数千里。”厉飞雨语气平常，像是在说田垄的长短，“从咱们这儿往北，骑马不停地跑，也得跑上一个多月才能到边境。这还只是越国。”

　　他随手捡了根枯枝，在地上简单划了几下：“越国在这里，只是天南地区的一小部分。天南有多大呢？像越国这样的国家，还有十几个，有些更大，有些靠海，有些挨着沙漠。从天南的最北边到最南边，普通人走上一辈子，可能都走不完。”

　　韩小妹的目光跟着枯枝的轨迹移动，嘴唇微微张开。

　　厉飞雨的枯枝没有停，在更外围虚虚画了个大圈：“天南之外，还有其他大得多的地域，有不同的名字，住着不一样的人，说着不一样的话。

　　“有些地方四面环海，人们据岛而居，与妖兽搏杀争资源；有些地方巨木参天，藤蔓蔽日，村落悬于树冠，与精怪共生……总之，天地之广远超想象，各有各的风光。”

　　他说完便扔下了枯枝，然后起身拍了拍灰尘。

　　“这次我会在青牛镇驻守半年，你修炼功法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嗯！”韩小妹此刻，眼中有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