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敌,友
方梦诚一来一去,时间不过一盏茶。
地处炉火旁的王凉,仍是感受到了从头到脚的寒气。
以后万不能轻信任何人的保证。
尤其是他现在这个“奴才”身份。
不可能有某个显赫人物,真的纡尊降贵,肯折节与他有什么所谓的交情。
朱逢吉如此。
高召玄如此。
方梦诚亦是如此。
在这些大人物眼里,他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有点用处的工具。
方梦诚之前说的,什么能保证他的安全,其出发点,只是出于维护他的钱袋子罢了。
“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要放到增长修为上。
暗劲高手的兵器,这个有难度,先不考虑。
三种异金,我已收集了一种,还差两种。还有一百两黄金。
修为上不能不急,又不能过急。万一晋升进度过快,方梦诚又要仔细研究我了。”
王凉敲定主意,便动身去找朱英册。
朱英册见王凉来他这里,而且表情严肃,立即凑身问道:“王兄,发生了什么事?何故愁眉不展?”
王凉打量周边,见四下无人注意,他从袖口掏出一千一百两银票递给朱英册。
朱英册按住王凉手臂:“王兄何意?”
王凉小声道:“你这两天,把这一千多两银子,换成一百两金子。
记着,一定是一百两金子。”
官家标价,一两金子能兑八两银子,可实际上金少银多,下面多有抽成,九两银子换一两金子。
这是外地,而到了临海……
有义庄在,临海自有临海县情,官面上,十两银子兑一两金子。
而到了实际操作中,十一两十二两才能兑一两金子。
义庄自然有办法,不会让外面的金子流进来。
朱英册不解道:“王兄,为什么要换金子?可有难处?
我家虽不如许师妹,可你尽管开口。”
王凉止住朱英册关心,小声道:“我今后在器房,很有可能会被羁绊住,不能自由活动。
你和许清薇商量一下,每过三四天,或五六天,一定要来看我一下。
但来的时间,千万不要太有规律了,不要定时。”
王凉需要给自己留一个对外沟通渠道。
无论消息或者是隐蔽的物资,都可以随时搞到。
朱英册和许清薇,两人是清河堂正式的弟子,且有不俗的背景。
器房当是无理由随意阻拦两人出入。
朱英册听了,不免担忧道:“王兄,何至于此啊?
不如我请我师父出面,把你调到清河堂,让你陪我和许师妹交流。”
王凉知道朱英册什么意思。
这是通过走清河堂教授武师的关系,让他从器房的器奴,调到清河堂当桩奴。
只是二人之间,这几天相处下来,过命的交情,让他不忍说出“器奴”“桩奴”这两个词,唯恐令王凉难堪,伤了交情。
王凉坚定摇头道:“不行!千万不要那么干!
你们千万不要害了你师父!我更不能害了你们!
记住,千万不要声张,只是找借口,悄悄来办。
一定尽快把金子带来!”
王凉嘱咐完之后,便硬把银票塞给朱英册,立即转身离开。
朱英册望着王凉远去的背影,面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第二天,王凉完成了项兴业的活,过了班值的时间,方梦诚果然提着一口箱子来了。
这一次,他带了三个人,正是那天与他赌斗的师兄弟。
一人看了王凉脸上的金印,难以置信道:“方梦诚,就他?一个小奴才?
你说的靠不靠谱?”
另一个看了看王凉:“气长血壮,好像是明劲了。
奴才里能有这个武道修为的,倒也不多。
看来果然是没有白叫的外号,没有白来的名气。
这小奴才平日里,招式没有白白比划,还算像个样子。”
他们都注意到王凉呼吸深沉,几不可闻。这分明是气血内敛,壮骨实髓的表现。
方梦诚不在乎王凉短短几天时间不见,便从整劲晋升为明劲。
他只会在乎老虎长了双翅膀,不会在乎蚂蚁多长两条腿。
他笑道:“那请诸位干活吧。
苏兄,邹兄,李兄,咱们可不能让别人进来。”
“简单!”
“可以!”
“两两一组,有个轮换。一组盯一会儿,怎么也能捱过去。”
便有两个人出去,拿把椅子,端坐在门口,拦住门,谁也不许进。
方梦诚为了长远考虑,把这三个师兄弟拉了进来,一起受益。
大家出身差不多,对于眼前的修为晋升,或马上就要来的,都有巨大的银钱缺口。
只要王凉的本事大,很快会泄露出去,被人盯上。
与其将来陷于被动,还不如早点拉人进来组成盟友,分享好处。
四个人,除了方梦诚,苏梦申是暗劲第五层,邹道隆,李延寿是暗劲第四层。
有他们四个合力盯住,整个春秋武馆,谁也别想轻易进来横插一脚。
即便少馆主,他也得靠边站。
方梦诚把提的箱子放下,钥匙打开锁,便见两块铁。
一块红色,色如鸡血石。
一块黑色,色如媒炭。
王凉暗道:“被这几个人盯着,且他们知道重量,显然不好偷啊!
要是量大就好办了!”
王凉看到两块铁,就认出了是异金。
第一反应是偷过来。
可无异于自找不自在。
有两个人在门口看住,剩下的邹道隆和方梦诚,两人境界一高一低,搭配一组。
邹道隆带有点考究的意味道:“识得是什么吗?”
方梦诚含笑不语。
王凉想都不想,脱口而出:“济水血金,渭水黑铁。”
邹道隆点点头:“还算有眼力。”
方梦诚呵呵笑道:“你就别试探了,王师傅心中有数。”
王凉看着方梦诚这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心里不禁一阵恶寒。
若不是昨天晚上的对话,他就信了方梦诚是位谦谦君子。
“不知两位老爷,想要让我铸造什么兵刃?有什么要求?”
方梦诚昨天晚上告诉王凉铸剑,可王凉担心言多必失,还是问了一句。
方梦诚道:“一口剑!
一口长剑,剑身长四尺八寸,宽一寸九分。剑柄能双手握。
平衡点尽量靠前一点,尽量让人一看就怕。别的没什么要求了。”
王凉点头称是。
他早就给九个风箱灌风的巨大水池加满了水。
水池的水是蓄能器。
打开阀门塞,水池的水往下流,带动机关的风轮,便能同时加风至炉中,使炉中火旺。
平时修补的是普通弟子的兵器,材质一般,用不到水池,一个人推风箱就行。
否则,王凉常福常禄三人不用干别的了,每天把九个巨大水池的水加满,劳动就会非常繁重。
这两块异金,今天只用四个风箱就行。
王凉添炭,拔开四个水池的阀门,水往下激流。
带动四个风箱,炉中的火受风之助,忽的一声炸开,猛烈烧灼。
他将这两块铁放入炉中,不一会便加热通红。
王凉根据两个人的要求,把济水血金,和渭水黑铁的掺杂比例调好。
在符合要求的情况下,渭水黑铁截取剩余三斤多,而济水血金剩出了七八斤。
王凉仔细思忖:“我绝不能把所有本事全亮出来。
我要为自己做三道防护。
第一道,我在时间上拖。本来一个时辰的活,要拖成两个时辰。
第二道,在两种异金掺和比例上进行调整。我身具识异金之能,知道彼此之间最佳比例,能完整发挥出二者特性。我必须人为地阻碍,不能用最佳配比,不能过于突出。
第三道,我身具铁匠五大成就,有最厉害的锻铸本领。高召玄的那口受损的剑,不得不说是一口好剑,可铸剑时,仍有三处受力缺憾。那么,我就人为制造出两种缺憾。”
王凉心里虽是作了打算,可他看上去无比严肃,几乎是虔诚般锻造。
他挥锤敲击两种异金,使之融合。落锤点的衔接,可当得上天衣无缝。
方梦诚与邹道隆看到王凉的这种技艺,彼此相顾,纷纷点头。
这位王匠工,本事确实真厉害,远胜平生所见的所有铁匠。
邹道隆暗暗称奇,不住点头,心怀畅想——以后,要发财了!
四人在看顾王凉铸剑时,朱英册来了。
朱英册听王凉的嘱托,兑好了金子。
可他这次没有带着,而是先打探情况,于是带着一把有缺口的剑,去器房找王凉。
等王凉修补好,他再来取剑之时,再把金子交给王凉。
他到了器房门口,却见永安堂的一位副首座,一位大执事,各坐一把椅子,在器房门口聊天。
器房里面锤打声不绝于耳。
朱英册疑惑,两位大人物,怎么坐在器房门口。
疑似站岗?
两人早就先朱英册看到他们,而注意到朱英册了。
朱英册暗道:“可不能走,要是见了他们直接走了,才叫有鬼嘞!”
他硬着头皮,凑上前去,深躬一礼,道:“清河堂弟子朱英册,见过苏首座,李柱石。”
永安堂,暗劲第五层是副首座,四层是大执事。四层以下,暗劲一二三层,统称执事。
苏梦申是副首座,可没哪个缺心眼的加上个“副”字,称他为“苏副首座”。而是只加上姓,称呼苏首座。
首座有首座的专用称谓,不用加姓。
李延寿是大执事,可“大执事”容易与“执事”搞混,且有点拗口。
于是便依近似的发音,有了“柱石”的美化称谓。
撑天柱石。
既响亮,又文雅。
李延寿挑眉道:“来这干什么?”
“回李柱石,我的剑有了缺口,我想请王师傅回补校正。”
“今天他不方便,改天再来。”
朱英册拱手道:“是,弟子明天再来。”
说罢,朱英册转身就走。
他可不敢问回去,问为什么不方便。
这时,苏梦申道:“回来!”
朱英册只好停住,回身。
“苏首座,您还有什么事吩咐?”
苏梦申看着朱英册手里剑,道:“拿来,我看看。”
他要确认看看,这口剑是否真的有伤。
朱英册走了过去,低头恭敬双手递上。
苏梦申单手接过,另一只手拔剑,只见上面有几个缺口,缺口还很大。
“剑是好剑,确实该补一补。”
苏梦申看完,把剑丢给朱英册。
朱英册双手接住,恭敬后退三步,转身告退。
他额头汗涔,心里暗道:“好险!所幸确实拿了一把有缺口的。
这两位喜怒不形于色,给我的压力真的是太大了!
真不知道王兄是如何直面他们。
王兄所虑实为真的,他遇到了甚至不能明言直说的大麻烦。
我若是让我师父打个招呼,从器房把王兄调到我那里。
那我师徒二人,麻烦就大了!
王兄越来越让我看不懂了,不仅武道出众,尤其是弓枪剑三绝。
还有一身杰出的打铁本事,能让这几位看重。
唉!可惜我和许师妹帮不上忙。”
朱英册走后,李延寿道:“老苏,过于谨慎了吧?”
苏梦申摇头叹道:“世上万事,最怕认真。
认真二字,能避免九成的失误。”
王凉足足锻造了两个半时辰,终于把这口剑铸好。
已到了深夜。
这期间,有不少耳聪的,听到器房锻铸锤击声,来器房瞧看。
可看到器房门口两位门神,生生地把问罪变成了问好。
王凉剑成,气喘吁吁,胸膛大起大伏。
方梦诚四人,齐望王凉所铸造之剑。
无论是剑身,还是握把,皆合乎之前的要求。
剑身上掺杂密布着黑红的花纹,由于黑红对比十分强烈,这种致密的花纹让人乍看上去,十分惧怕,宛如剧毒蛇蝎。
方梦诚握剑挥击,剑刃劈开空气,噪音极小,好似无声一样。
而且握感极佳,既不溜滑,也不阻滞。
做几式剑招时,流畅自然,不凝滞。
四个人把剑依次体验了,张目相顾,皆是满意到了极点。
看着微微弯腰,轻扶倚墙,大喘粗气的王凉,方梦诚点头道:“辛苦了。
你且歇息三天,三天后我们再来。
若是有人问你……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凉顿时一个激灵,急道:“不该说的,我绝不乱说。除了你们之外,我的微浅拙工,也不会给别人露。”
方梦诚满意点头。
四人离去,王凉起伏不定的胸膛,立即平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