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城下依旧杀声震天!
此时孙元化的大营则是另一番景象!
炮营这里,刚才还冒着热气的佛郎机已经装上了炮车,炮手们正喊着号子奋力地拖动着几门沉重的红夷大炮。
营中的部分粮草同军械正在装车,有的士兵甚至已经开始拆卸帐篷了!
耿仲明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大步朝大帐深处走去。
脸上,是他早已准备好的表情:急切、担忧,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
“孙抚台,这是要拔营了吗?”
耿仲明几乎是冲进大帐的,脚步踉跄,面色煞白,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仿佛是一路狂奔而来。
孙元化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加急文书。
“耿参将来得正好。”
孙元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指了指案上的文书:“你自己看看吧。”
耿仲明接过文书,飞快地扫过。他的目光在“登州失陷”、“莱州沦陷”、“济南危在旦夕”这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这……这……”
他的嘴唇颤抖着,声音都变了调:“登莱二府居然全丢了?”
孙元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怎么可能?”
耿仲明几乎是吼出来的:“李印龙不过是个队长出身,麾下才多少人!怎么可能拿下登莱,杨御蕃呢,徐从治呢?他们都是死人吗?”
孙元化苦笑一声:“杨总兵战死,徐巡抚退回济南,五千余人……几乎全军覆没。”
耿仲明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身子晃了晃,踉跄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喃喃道:“如今,兄弟们的家眷全部都落到了叛军手中,怕是军心不稳啊!”
这也是孙元化担心的事情,自己的爱女只怕也已经落入叛军之手!
孙元化沉声道:“熊本兵已经下令,我军即日拔营,务必要赶在贼寇之前回师济南。”
耿仲明猛地抬起头:“现在就撤?”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帐门边,掀开帐帘,望向远处烟尘滚滚的河间城头。那里,京营的士兵正蚁附攻城,喊杀声隐隐传来。
耿仲明咬着牙,忿忿不平说道:“孔有德已是强弩之末,最多再有几天,城池必破!这个时候撤……兄弟们的血可就白流了!”
他转过身,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
“真是便宜了京营那帮废物!”
孙元化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望着同一个方向,叹息一声:“本抚经营登莱数年,编练新军,铸造火炮,好不容易有了些起色……竟然成全了贼寇!”
沉默片刻,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拍了拍耿仲明的肩膀:
“事不宜迟,赶紧传令下去,让将士们收拾行装,准备拔营。济南若再失守,山东半壁尽入贼手,你我……都担不起这个罪名。”
耿仲明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军情十万火急,孙元化不敢有丝毫耽搁。
登莱二府沦陷的消息像一把刀悬在头顶,每耽误一刻,济南城便多一分陷落的风险。
因此他令总兵张可大的登莱兵同参将耿仲明的耿家军随自己先行,炮营笨重,跟在后面单独撤军。
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有好好歇过。
每天行军超过8个时辰,为了节约时间只做一顿饭,仅仅五天时间就走了400多里。
耿仲明挥舞马鞭,指着前面说道:“大军已经过了平原,再有一天就能抵达济南了!”
孙元化望着西沉的日头,终于下令:“就地扎营,歇息一夜,明日一早赶路。”
将士们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扎起帐篷,生火做饭。连日奔波,所有人都累得脱了形,连说话都没了力气。
孙元化的督标中军扎营,张大可同耿仲明二人分别在东西两侧扎营,三座营盘紧紧挨着!
入夜,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篝火旁,值夜的士兵强撑着打架的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大多数人都已沉入梦乡,鼾声此起彼伏。
耿仲明站在自己的帐中,目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望向东侧张可大的营地。
那里灯火稀疏,一片死寂。
他转身看向身边的几个心腹:何晨、何进兄弟。
“都准备好了?”
何晨低声道:“兄弟们,只等大帅令下。”
耿仲明点了点头,又望向东侧那片黑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登莱总兵张可大,素来刚正不阿,对朝廷忠心耿耿。自己与他共事一年,虽无深交,却也谈不上仇怨。
可如今,他也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三更时分,夜色最浓。
东侧营地外,数百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摸进。马蹄上裹着厚厚的麻布,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士兵们嘴里衔着木枚,连呼吸都被压到最低。
耿家军的精锐,此刻化作了黑夜中的一群幽魂。
张可大的营地里,值夜的士兵正靠着旗杆打盹,全然不知死神已至。
“杀!!!”
何晨第一个冲进营地,手中的长刀横扫,那打盹的士兵还没睁开眼睛,头颅便已飞上半空。
紧接着,上千名耿家军如潮水般涌入,见人就砍,逢帐便烧。
“敌袭!敌袭!!!”
凄厉的喊声撕裂了夜的寂静,但为时已晚。
张可大的士兵大多还在睡梦中,便被刀光惊醒,还没来得及摸到兵器,就被砍倒在血泊里。
火焰迅速蔓延,帐篷一座接一座地燃烧起来,照亮了半边天空。惨叫声、哭喊声、兵刃交击声混成一片,整个东侧营地瞬间化作修罗地狱。
张可大从睡梦中惊醒,抓起枕边的长刀,一脚踢开帐帘冲了出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眦欲裂!
火光冲天,尸横遍地,他的士兵正被一群黑衣杀手肆意屠戮。
“住手!”
他嘶声怒吼:“什么人胆敢造……”
话没说完,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正中他的肩胛。张可大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手中的长刀险些脱手。
“张总兵,别来无恙。”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火光中传来。
张可大猛地抬头,看见耿仲明提着刀,从燃烧的帐篷后面缓步走出。火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眼中满是杀意。
“耿仲明……是你?”
张可大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你疯了吗?”
耿仲明冷笑一声:“本将没疯。我只是不想再给朝廷当狗了。”
张可大咬着牙,忍着剧痛举起刀:“叛贼!朝廷待你不薄,孙抚台待你不薄,你竟……”
耿仲明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我耿家军在登莱出生入死,朝廷给过什么?孙元化那个书呆子,除了画饼还会什么?”
他一挥手:“拿下!”
何晨、何进兄弟带着十几个老卒一拥而上。张可大挥刀格挡,但肩上的伤让他动作迟缓,只挡了三五招,便被何晨一刀砍在腿上,惨叫着倒地。
张可大被五花大绑,拖到耿仲明面前。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悲愤和不解:“耿仲明,你果然同孔有德是一丘之貉,你没有好......”
最后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张可大就倒在了耿仲明的刀下!
孙元化是被喊杀声惊醒的。
他冲出帐外,迎面便是一群东江兵。身边的亲兵拼死抵挡,却寡不敌众,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中。
“保护抚台!”
十几个忠心耿耿的亲兵围成一圈,将孙元化护在中间。但耿家军的人太多了,四面八方涌来,杀了一层又一层。
终于,最后一名亲兵倒下。
何进提着滴血的长刀,一步步逼近孙元化。
孙元化面色惨白,却依然挺直了脊梁。他盯着何进,一字一句道:“耿仲明……他真的要造反?”
何进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几个士兵冲上去,将孙元化按倒在地,五花大绑。
天边泛起鱼肚白。
东侧营地的火光渐渐熄灭,只剩下缕缕青烟。尸横遍地,血流成河。侥幸活下来的张可大旧部,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耿仲明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看着被押过来的孙元化。
孙元化抬起头,与他对视。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失望。
他的声音沙哑:“耿仲明,本抚待你不薄,朝廷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反?”
“混账!谁让你们如此对待孙巡抚的!”
耿仲明亲自给孙元化松绑,然后带着众将士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孙巡抚,我耿仲明是一个粗人,这朝廷不发军饷,兄弟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兄弟们愿意拥立孙巡抚称帝,您就带着大伙一起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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