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柳家执念聚合体
苏然的声音幽幽响起,在这个只有风雪声的破旧土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其实仔细想想就能明白,那个年代,交通闭塞,信息滞后,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山村女孩,仅仅凭着一封录取通知书,真的能顺利抵达那个繁华的大都市吗?
即便到了,那封信里的内容就一定是真的吗?
彼时冒名顶替上大学的事情屡见不鲜,被人贩子半路拐走卖到深山老林的情况更是比比皆是,甚至……所谓的“出国留学”,所谓的“奖学金”,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精心编织的谎言。
或许是为了骗老人的钱,或许是为了掩盖某种更黑暗的罪恶。
那个年代的水,太深,也太浑了。
随着苏然的话音落下,周围那漫天的风雪和破败的土屋开始缓缓消散,像是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一点点露出了1404室那斑驳简陋的真容。
幻境散去,众人的情绪却依然沉浸在刚才的故事里。
小爱站在苏然身后,那双总是带着戏谑和媚意的血色眼眸,此刻却微微低垂,长长的睫毛颤动着,似乎在极力掩饰着某种情绪,身为一只由怨念和欲望诞生的魅,她对这种深沉到骨子里的情感最为敏感,瞎子那一辈子的等待和绝望,让她这个见惯了人心的厉鬼都感到了一丝压抑。
而在另一边,魏犬儿的情况则更加激烈。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奶凶奶凶的小正神,此刻正紧紧地攥着小拳头,浑身上下神光滚滚,如同一层厚重的大地铠甲将他包裹。
他死死地咬着牙,那双原本呆萌的木雕眼睛里,竟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显然,刚才幻境中那个日本军官的画面,彻底触动了这位土地神的逆鳞,那是刻在魏犬儿骨子里的恨,是对外族践踏山河,欺凌百姓的滔天之怒,他活着的时候也经历过那个年代,在场最能感同身受的反而是他。
苏然怀里的白猫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的魏犬儿,那双异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羡慕。
作为一尊正神,他有资格愤怒,有资格为了这片土地上的不公而咆哮。
而它……
白猫蹭了蹭苏然的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先生……”
瞎子柳听风依旧坐在那条长板凳上,手里的二胡已经被他放下了。
随着鬼蜮的消散,他身上那股民国时期的长衫似乎变得更加破旧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幻境里还要苍老,颓废。
他苦笑了一声,那双被墨镜遮住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地转向了苏然的方向:“先生慧眼。”
“我也曾想过……明月或许根本没去沪上,也许……是在半路上就遭了难。”
柳听风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可我又能怎么办呢?”
“活着的时候,我是个瞎子,连县城都走不出去,死了以后,我是个孤魂野鬼,一样出不了这一省之地。”
“我只能到处飘,哪里阴气重,我就去哪里,前些年这栋楼的老板跳了楼,怨气冲天,把周围的孤魂野鬼都吸了过来,我也就顺着风……飘到了这儿。”
“我不知道明月在哪,也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我只能拉琴。”
拉给她听,也许哪天……风能把我的琴声带到她耳朵里呢?”
瞎子低着头,那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二胡的琴弦,像是在抚摸那个永远也回不来的孙女。
这就是现实,没有那么多奇迹,没有那么多神转折,一个瞎了眼的老鬼,除了在无尽的岁月中自我折磨,什么也做不了。
苏然坐在他对面,却有些意味深长的看着面前的瞎子,片刻之后才忽然开口说道:“其实你不是柳听风吧?”
此言一出,不仅是瞎子愣了一下,周围的神神鬼鬼也都愣了一下,那鬼蜮不就是以柳听风为主角吗?
这拉二胡的瞎子不是柳听风又能是谁?
苏然指尖抚过白猫的脊背,嘴角含笑:“你之前说用二胡讲一个故事,但没说讲的故事一定是你的故事,而且啊…刚才展现出来的故事,与其说是柳听风的故事,不如说是柳家的故事。”
苏然有这样的想法其实并不突兀,那鬼蜮当中最初彰显出来的画面清朝,是柳家遭难的初端,如果只是柳听风的故事,那么那段柳家先祖的事情就不会作为开端出现,毕竟柳听风是民国人,他对于清初时期的事情怎么可能这么清晰?
那首“缅怀诗”,那令人作呕的金钱鼠尾辫,那一把把刺目的尖刀都是亲眼所见,更何况就算刚才鬼蜮当中的故事再惨再悲凉,苏然心中还是留有最基本的警惕的,不熟悉的鬼怪自然不能够完全相信,要不然恐怕会被带进沟里。
瞎子沉默了片刻,随后轻轻点了点头:“先生聪慧,我的确并非柳听风,我充其量算是一团散不去的执念和怨,我是柳家世世代代压在心口的一口执念,烙在灵魂里的一团怨恨。”
“原本我不应该存在的,但是近些年天地间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像我这种本不该存在的东西能够行走在这片土地上了,柳听风是柳家的最后一个人,也是柳家最深的执念之一,他的形象令我刻骨铭心,他的执念和怨深深影响了我。”
苏然蓦然颔首:“所以你的执念是…柳家还是明月?”
瞎子抬头,没有犹豫:“二者皆有。”
“拉琴不管用。”苏然又重新将话题引了回去,骤然开口说道:“你满足不了柳家的执念,也找不回那已经遗失的明月。”
瞎子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显然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他如今除了守株待兔,就已经没有了第二个办法,他的确是一个特殊的个体,但也仅仅如此,他做不到真正意义上的跨越千山万水去寻找明月。
“不过…”苏然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那一双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我可以,我可以帮你寻找到明月,在阴间找不到的事情可以在阳间查,现在的信息库十分发达,但凡留有一丝一毫的痕迹就有希望。”
“如果在阳间也找不到,也不必绝望,因为我总有办法找到,不过时间问题罢了。”苏然脸上带着莫名的自信。
心中有天庭,日后说不定能看一看生死簿,纵使天地人生鬼,生死簿总有记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