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沉默了一瞬，还是起身，拱手说道：“先生想要什么？只要柳某能做到，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倒也不必。”

　　苏然摆了摆手，他虽然喜欢掌控局面，但还没那个恶趣味去践踏一个有风骨的老鬼的尊严。

　　他站起身，走到柳听风面前，目光落在那把破旧的二胡上，眼神里透着一种导演审视优秀道具时的欣赏：“我看中的是你的琴声，不是你的命。”

　　“实不相瞒，我是个拍戏的，我的剧组里，演员有了，特效师有了，灯光有了，场务也有了，唯独缺个能随时随地根据剧情拉BGM的配乐师。”

　　苏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你的二胡拉得不错，情绪渲染很到位，刚才那个幻境……虽然故事讲得烂了点，但那种悲凉的氛围感，我很满意。”

　　“所以，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你入我的组，给我干活，我竭尽全力的帮你找人，帮你查柳明月的下落。”

　　说到这里，苏然的话锋微微一顿，那双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莫名的决然：“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不过我看上的鬼才，还没那个能跑得掉的，你要是不同意这笔交易，那我就只能把你强行绑回去，到时候可就没现在这么客气了。”

　　瞎子：“……？”

　　那你干脆别说我可以拒绝这种话了！

　　苏然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无论是柳听风，还是站在旁边的一众厉鬼，都能听出那话语背后那股子“你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的流氓逻辑。

　　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柳听风沉默了片刻，他那双空洞的眼眶“看”着苏然，随后缓缓将二胡背在了背上，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

　　他没有表现出被威胁的恐惧，也没有表现出为了苟活的卑微，相反，他挺直了那佝偻的脊背，恢复了那股旧时代文人的几分风骨。

　　“先生是个爽快人。”

　　瞎子紧了紧身上的绑带，对着苏然微微拱手，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执拗：“只要能找到明月，哪怕是让我去地府拉琴给阎王爷听，我也认了。”

　　“这笔买卖，我接了。”

　　“好！”

　　苏然打了个响指，心情显然不错，剧组再添一员大将，而且还是这种极其稀缺的“音乐家”，这趟烂尾楼之行，赚大了。

　　“对了，既然你不是真正的柳听风，那以后怎么称呼？”苏然随口问道：“给你起个艺名？瞎子？李青，二胡？还是阿炳？”

　　“不必了。”

　　老鬼摇了摇头，那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二胡的琴杆：“柳听风这个名字，承载了柳家太多太多的希望与绝望，他是柳家最后的印记…”

　　“我就叫柳听风吧。”

　　苏然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随着柳听风的正式“入伙”，原本还算有些阴森恐怖的14层，瞬间变得像是在搞团建一样和谐。

　　作为在这里盘踞了好几年的“地头蛇”，柳听风对这一层的每一只鬼都了如指掌，哪怕他平时都不怎么出过门，但是没了眼睛，耳朵可是真的好使，家家户户的那点琐事他倒是听得真切。

　　偶尔有些不听话的“邻居”大吵大闹，他也会出面调解一二，也算在街坊邻里之中有些许威望。

　　只见他面带笑容的从屋中走出，那些匍匐在地上的恶鬼就顿时一个个老实对象鹌鹑。

　　显然，这位瞎子虽然看着悲悲戚戚，但肯定是在这一层当中做过什么大事的，不然这些恶鬼也不会发自灵魂的畏惧他。

　　看着眼前这一幕，一直沉默不语的云清，轻轻叹了口气，这位来自青城山的当代入世弟子，此刻只觉得心里有些发闷。

　　他本是抱着降妖除魔，替天行道的念头下山的，在他的认知里，鬼就是鬼，恶就是恶，遇到了一剑斩之便是。

　　可这一路走来看到的却太多了。

　　那个生前被家暴，死后亦逃脱不了地狱的母子，这个背负着家族血泪寻找孙女的瞎子。

　　每一个“恶鬼”的背后，似乎都藏着一段让人唏嘘不已的过往，在故事当中往往都是人害人，每一只恶鬼往往都藏在最深的人性里。

　　“道友……”云清看着正在指挥众鬼的苏然，眼神有些复杂：“这世道……到底什么是人，什么是鬼？”

　　苏然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像往常那样调侃，而是淡淡地说道：“人心比鬼毒，鬼却比人真，世间善恶，岂能以形而论？当看，当听，当仔细观察。”

　　“行了，别在那多愁善感了，这世道本来就是浑的，你要是想不通，就跟着我看，看得多了，自然就通了。”

　　说完，苏然转头看向柳听风：“既然14层清理干净了，那就说说上面吧。”

　　“通往15层的路怎么走？上面的情况怎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柳听风脸上的神色变得严肃了几分。

　　“先生，上面的路好走，楼梯就在那儿。”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那片被浓重阴影笼罩的区域：“但是上面的世道，变了。”

　　“变了？”苏然挑眉。

　　“这栋鬼楼从一开始形成鬼蜮的原因就不简单，那个姓王的开发商一直在18层几乎没有露过面，18层有什么没有鬼知道，也没有鬼能够上去，但是…”

　　柳听风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似乎有些忌惮：“15层以上，被人整合了。”

　　“有一尊很厉害的厉鬼，他的鬼蜮囊括了我们所有的鬼蜮，手段极其强硬，把那几层的孤魂野鬼都给收编了，现在那上面不再是一盘散沙，倒像是有组织的军营。”

　　“哦？”

　　苏然闻言，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担忧，反而饶有兴致地笑了。

　　“整合了好啊。”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迈开步子，朝着那通往15层的楼梯口走去，语气中带着一种极其嚣张的轻松：“省得我一层一层地去找，一个个地去抓。”

　　“既然都在一起，那就正好一锅端了。”

　　“走吧，各位。”

　　苏然背着手，根本不管那楼梯口深处传来的阵阵阴风和若有若无的窥视感，像是个去视察领地的领导一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我现在心里其实也憋着一口气，希望上面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也好放开手脚送他们去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