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觉得自己的猜测方向应该是没错的。

　　那些兽族受伤或死亡的明证——散落在各处的，属于兽族的，粗大的指骨或带有兽毛的皮肤碎片。

　　正被场中那人小心翼翼的挑选着。

　　他并没有完全毁去，而是选了几块较大的碎片，然后将一些小碎片和血迹，用矿场里常见的煤灰与铁锈粉末，混杂着泥土覆盖。

　　在整体暗色调的环境中变得极不显眼，但仔细寻找却一眼能看出，兽族也遭受了损失。

　　只是比起那些在月下更加显眼，血族残留在杂物中的的，如干瘪树皮一般的组织和灰白色骨屑来说……

　　两者差异显著。

　　理论上，血族与兽族争斗多年，彼此知根知底。

　　种程度的痕迹篡改，能骗过对方吗？

　　燕北心中低语，疑惑渐渐聚焦，

　　难道是在学张飞故布疑阵吧？

　　改一下痕迹，对血族虚张声势，令它们暂时不敢大举进犯。

　　若是这样，便意味着……‘兽族损失很大？’

　　不，绝不可能！

　　如果兽族损失过大，在打的时候就会被血族察觉了。

　　而以威尔那副自大的样子，燕北相信如果它们对兽族的损失十分有自信的话，肯定不会无动于衷。

　　这群吸血的，可是会抱着‘不让兽族好过’这种心态，就轻易进攻的存在。

　　又或者是为了误导后来调查的第三方？

　　‘也不应该，人类警方这么多年被多方限制，从没有后续复查的习惯。钱德勒他们甚至完全不知道有两个种族藏在黑暗中，这种误导完全是多此一举。’

　　总不可能是为自己准备的吧？

　　失笑摇头，将这个猜想甩出去。

　　真要是能算到自己的存在，那这个任务干脆别做了——一个前来调查的猎魔人，还没搞清楚具体情况，被调查的对象就已经察觉，那基本上就可以等死了。

　　信这种可能，燕北宁愿相信这人在学张飞。

　　思索间，那位动作十分娴熟，好像干过不止一次这种事情的不知名存在，已经手脚麻利的做完了所有活计。

　　停手的瞬间，燕北屏气凝神，将身子缩到了阴影中，只留余光扫着。

　　那人警惕地环顾四周，却只能听得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的咿呀啼叫。

　　熟悉的夜枭嘶鸣，令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将使用过的工具收敛起来，最后再看了一眼被自己修饰完全的战场，方才转身离去。

　　燕北凝视着那个步履轻快的背影，向矿坑东南方向的复杂巷道区域走去，直到消失在嶙峋的乱石与幽深洞口之后。

　　又静候了一段时间，确认不会再有任何能被他察觉的动静。

　　既没有什么人折返回来，更没有其他埋伏。

　　方才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踏入那已经被月色浸染的战场。

　　皎洁的月光下，被加工过的痕迹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轻轻拂过那被加深的兽族爪痕，指尖触感粗砺，依稀能感受到某种暴戾与野性的气息。

　　不只是视觉而已，如果真有人在这里展开调查，五感都会得到……‘制造这一切的人，想让调查的人得到的东西。’

　　走过被包围的血族痕迹，打量着那些被刻意凸显的血族残骸与被淡化的兽族损伤，在脑中重演了一遍战局。

　　‘有意思……’

　　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目光投向那人消失的巷道方向，眉头微蹙。

　　可能性有很多，但都找不到理由。

　　‘我知道的还是不够多。’

　　心中暗忖，虽然面前算是榨干了威尔知晓的一切。

　　但毕竟是个外来者，他对这个世界的两族具体行事风格，内部派系，乃至信息传递与核查方式都如隔雾观花。

　　但就算没法做出准确判断，却仍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场冲突的余波并未平息，水面之下，仍有暗流在按照某种意图悄然改道。

　　这就对了！

　　他要探寻的，绝不只是两个狩猎人类的黑暗种族。

　　值得一杀的东西，还有很多！

　　拉扯出一个有些狰狞的笑容，燕北对于自己之后要找的东西，更添了几分审视的兴趣。

　　但现在首先要做的，还是去拜访一下，那位在威尔口中，行事风格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兽族首领……

　　雷克萨！

　　不再原地停留，顺着风中的气息，裹挟着新翻泥土的潮气与一丝未散的血腥。

　　燕北向着标记的对象走去。

　　这种矿道，就得有导航才能走！

　　离开皎洁的月色，踏入昏暗的矿洞中。

　　虽有着自信，但还是没有多么张扬。

　　整个人仿佛一道贴着岩壁滑行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缀在那早已看不见背影的人后面。

　　从破损通风口渗入的零星月光，在潮湿的岩壁上涂抹出惨淡的银斑。

　　陈年煤灰，铁锈，还有某种……应该说某些动物巢穴特有的腥臊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一切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子令人咽喉发紧的沉闷味道。

　　轻到哪怕是猎魔人的耳力，也得仔细倾听的细微脚步回响，被风携带着从曲折的巷道深处送来，成为燕北最好的指引。

　　令他可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甚至还有闲暇，细细打量扫视着脚下与周遭。

　　离地半尺，横拉在巷道转弯处的细铁丝，涂成了与周围岩壁近似的暗褐色。

　　若非月光在某段铁线上反射出几乎不可察的微光，这东西极易被忽略。

　　想来如果不小心绊上它，头顶上方松散堆叠的碎石便会轰然砸落。

　　这样的陷阱一路走来还有很多，设置的并不精巧，却胜在数量与隐蔽。

　　与其说是为了防范强敌，不如说更像是为了警告和拖延，给设置者争取发现与反应的时间。

　　也是，对这群容易陷入无智状态的野兽来说，过于强大且麻烦的陷阱，最后伤到的往往不会是敌人。

　　指望这东西造成杀伤，不如指望兽族不吃肉。

　　不过的确是替前面那位导航起到了一个查漏补缺的作用——若是燕北自信过了头，有了带路的便不管不顾，怕是也会忽略这些东西。

　　不过既然没有放松警惕，那对于猎魔人来说，这点小玩意儿便只是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