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陈城之战(上)
城门震动的第一下,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闷雷。
厚重的木门在铁箍与横梁之间发出沉沉回响,城楼上的灰尘细细落下,守卒下意识握紧长弓,却没人敢出声。
第二下紧接着落下,整面城门都跟着颤动起来,门后横梁被撞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木屑自缝隙间飞出。
“撞车——”喊声在城头炸开。
城外旌旗连成一片暗黄,战鼓粗重急促,一辆包着湿牛皮的撞车被推至门前,十余名黄巾兵赤着上身,头缠黄巾,嘶喊着向前发力。
撞木重重砸在门上,城门内侧的梁木应声震荡,几名顶门的士卒被震得脚步踉跄。
陈城城楼之上,陈国别驾扶着垛口往下看,脸色惨白。
城外黄巾阵列并不杂乱,盾兵在前,长矛在后,弓手散布两翼,阵中鼓手节奏清晰,显然不是临时聚起的流寇,而是有组织的主力。
第三下撞击落下,横梁发出细碎裂响。
“弓手!放箭!”
箭雨自城头落下,数名推车者中箭翻倒,随即又有人顶上,仿佛根本不在乎伤亡。
城下鼓声未乱,阵形未散。黄巾阵后高坡上,一匹黑马静立,马背之人披半旧皮甲,肩覆黄布,目光冷静地注视着城门。
他没有喊杀,只抬手示意,撞车便再度发力。
城内已经乱作一团。百姓向内城奔逃,孩童啼哭,街市被冲散,仓吏奔走传令,声音却被恐慌淹没。
阳夏失守的消息早已传开,人人都知道南屏已破,如今主力压城,陈城再无缓冲。
第四下撞击落下时,门内横梁终于裂出一道清晰的缝隙,木屑飞散,有人低声惊呼。
陈国别驾强撑着喝道:“稳住!城未破!”可他自己都听得出声音发虚。
城下那黑马男子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被阵中旗手与鼓手接力传开:“城中粮少,守不过数日。开城者生,不开者死。”他的语气平静,不似劝降,更像陈述一个结果。
城头守军有人咽了口唾沫。守军不过八百,多为县卒与民壮,昨夜尚在议论边线巡防,今日却要正面承受主力攻城。若再撞数次,城门必破。
就在此时,南侧哨楼忽然传来喊声:“南面有尘烟——”
众人齐齐转头。
远方天际线上,一道灰色烟尘正在缓缓抬升。
起初只是一线薄雾,转瞬便厚重起来,像是一面从地平线推来的墙。城楼老兵眯起眼,低声道:“不是商旅,是军队。”
城下黑马男子也已察觉,他抬手止住撞车,鼓声渐缓。
黄巾阵列略作调整,数百人转向南面列阵,弓手拉弦,盾兵压前,显然准备迎战。
城头众人屏息,既盼援兵,又怕只是错觉。
尘烟渐近,旗影在灰尘中浮现。
那旗色并非暗黄,而是深沉的墨色与赤边交错,旗面展开时,阵列轮廓清晰可见。不是零散骑兵,也不是仓促支援,而是成营而来的主力兵阵。
步卒在前,盾牌齐整,长矛成林,数队骑兵分布两翼护持,队形稳固推进,尘土在他们脚下铺开,却丝毫不乱。
“义从营——”
城头有人认出旗号,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意。
陈国别驾几乎站立不稳,抓着垛口的手指发白。
那支兵马推进的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压迫感,仿佛不是来救一城,而是来接管战局。
黑马男子目光微沉。他原本打算在援兵未至前强破城门,如今城门将裂未裂,而南来兵阵已逼至城下三里之地。若再执意攻门,背后便暴露在对方阵前。
他沉声下令:“收撞车,变阵。”
撞车被拖回阵后,盾兵重列,长矛前压,阵线从攻城转为迎敌。鼓声重新调整节奏,低沉有序。
城楼之上,守军还未从震动中缓过神来。横梁虽裂,城门未破。陈国别驾喃喃道:“他们不撞了……”
南来的义从营已经逼近至两里之地。
中军步卒展开,盾牌一层层铺开,长矛林立,阵后鼓声沉稳。
就在此时,城南小门忽然开启。
一队披甲兵马疾入城中。
为首之人肩披染血披风,正是韩昶。
他未登城楼,只在门内抬头望了一眼城外阵势,便对守军低声道:“城门死守,待外阵破敌。”
城外的骑兵不再冲锋,而是分列两翼,防止侧击。阵形由行军阵转为战阵,整个过程流畅得几乎没有停顿。
黄巾主将同样明白。他看着那展开的阵列,神色第一次出现迟疑。他本欲速战速决,如今却被逼在城下狭地之间,若退,则士气受挫;若战,则容易腹背受敌。
战鼓骤然齐鸣。
城头百姓屏息,守军不敢妄动。城外两军阵列相对,尘烟尚未散尽,阳光自云隙间落下,照在盾牌与矛尖上,寒光交织。
韩昶望着那逐步压近的阵线,忽然意识到,今日若守住,陈城不再只是陈城;若失守,也不再只是失守一城。
城门的裂痕仍在,横梁摇摇欲坠。
城下鼓声忽然一变,由急促转为低沉连击,黄巾阵线缓缓前移,盾墙如潮水般推开尘土。
弓手在两翼散开,箭矢斜指天空,只待一声令下。
黑马之上的主将没有再看城门,而是把目光落在南来军阵的中军位置,他显然明白,今日若不能压住这股援兵,前几日的谋划便尽数落空。
义从营中军停在一箭之外,盾牌层层竖起,长矛斜举成林,阵后鼓声稳如心跳。
前列士卒并未急进,而是缓缓压步,脚步整齐,踏得地面微震。两翼骑队收拢,不再张扬,只是静静封住侧路,像两道沉默的闸门。
黑马主将忽然抬手,前排盾兵齐步后撤半丈,露出中列弓手。
弓弦齐鸣,箭雨先行,试探性地压向义从营前阵。对面盾牌微微下沉,箭矢叮叮作响,火星在铁缘间迸溅,却无一人退步。
鼓声再次响起。
这一声,比先前更沉,更重。
义从营中军忽然向前推进半步,长矛同时前探,阵形如同一柄缓缓出鞘的刀。
城头之上,已登城楼的韩昶目光一寸寸冷下来,他知道,下一刻,便是真正的交锋。
陈城的命运,不再系于城门木梁,而系于城下这一次对撞——谁先退,谁便失去整个南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