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蔡城头，战火已经烧了三天。

　　城墙上到处都是烟火熏黑的痕迹，几段女墙已经被砸塌，碎石散了一地。

　　城下的旷地上横着近百具尸体，血迹被雨水冲开，混成一片暗红。

　　城门内侧，一群乡兵正靠着城墙喘气，他们身上穿的多是粗布衣，有的甚至还披着草甲，手里的兵器也杂得很，长矛、柴刀、木叉都有。

　　这些人本来都是附近的庄户。三日前黄巾突然来围城，他们才被召进城里守城。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这群贼子，还真是阴魂不散。”

　　话音刚落，城外忽然传来一阵鼓声。

　　远处的黄巾营地里，人影开始晃动，几十面破旗在风里摇摆。有人惊呼一声：“又要攻城！”

　　城头立刻乱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走上城墙。那人披着一件旧甲，腰间挂刀，肩背长枪，脸上满是风尘，却站得极稳。

　　“慌什么。”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城头的骚动。

　　乡兵们立刻安静下来，有人喊了一声：“李头领。”

　　李通走到城墙边往下一看，城外的黄巾已经开始结阵，几十人抬着简陋的攻城梯正往前挪。他沉声说道：“弓箭准备。”

　　城头立刻有人把弓举起来。

　　李通又看了一眼城外。这些黄巾不过乌合之众，可人数确实不少，密密麻麻铺在城外荒地上。三千人。若是再拖几日，城里粮也撑不住。

　　他握紧了枪，声音低沉：“等他们近些。”

　　城外的鼓声越来越急，人群开始往前压。

　　三十步。

　　二十步。

　　李通忽然喝道：“放！”

　　弓弦齐响，箭雨从城头落下。

　　城下立刻倒下几个人，可更多人已经冲到城墙下，攻城梯被架了上来。城头瞬间乱成一团，有人推梯子，有人往下砸石头，还有人用长枪往下戳。

　　一个黄巾贼已经爬上半截梯子，李通一步上前，长枪一抖，枪锋直接把那人从梯子上挑了下去。

　　城下立刻响起一阵惨叫，他没有停，又一枪扫断另一架梯子。梯子轰然倒下，连带着几个贼人一起滚进泥水里。

　　城头乡兵顿时士气一振。

　　“杀！”

　　喊声在城墙上炸开。

　　可城外的人仍在往上冲。李通看着那一片人影，心里却慢慢沉了下来。这样守，最多再撑两天。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扬起一阵尘土。

　　一名乡兵忽然喊了一声：“北面有骑兵！”

　　城头众人一愣。

　　李通猛地抬头。

　　远处官道上，一条黑线正迅速逼近，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不多时旌旗已经能看清。

　　“义从营！”

　　有人失声喊出来。

　　城头一片哗然，而城外的黄巾也发现了动静，有人慌乱回头。就在这一刻，骑兵已经冲进战场。

　　吕定骑在最前，徐晃在身侧，两人战马几乎没有减速。

　　“破阵。”

　　话音落下，义从骑兵已经撞进黄巾阵里。

　　长槊齐出，第一排黄巾几乎瞬间被撞散。马蹄踏进泥地，溅起大片泥水，骑兵像一把刀一样劈进人群。

　　黄巾阵型瞬间乱了，有人惊恐大喊：“骑兵！骑兵！”

　　可他们已经来不及重整阵列。

　　义从营骑兵在阵中来回冲杀，长槊挑翻一排又一排人。不多时，黄巾已经开始溃散，数百人掉头往北逃去。

　　城头上的乡兵看得目瞪口呆。

　　有人忍不住喊：“援兵到了！”

　　李通站在城墙边，看着那一队骑兵。为首那人骑在马上，枪势凌厉，每一次出手都干净利落。不多时，战场已经安静下来。

　　城门打开。

　　李通带着几十名乡兵走出城门。

　　不远处，义从骑兵已经停下。

　　吕定翻身下马。

　　两人很快走到一起。

　　李通先抱拳：“上蔡乡兵李通。”

　　吕定回礼：“汝南吕定。”

　　两人对视了一眼。

　　李通忍不住说道：“公子来得正是时候。”

　　吕定笑了笑：“听说城里有人守三千贼，特来看看。”

　　李通一愣，随即笑了。“不过是些庄户凑起来的乡兵。若再迟几日，只怕守不住。”

　　吕定看了一眼城墙。

　　墙上站着的那些人衣衫破旧，脚上还沾着田泥。他忽然问了一句：“这些人都是附近庄户？”

　　李通点头：“多是佃户。”

　　吕定沉默了一会儿。

　　李通又说道：“今年田里收成不好，租却还是五成五。庄里人本就苦，如今又遇乱兵。”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早已习惯。

　　吕定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一眼城墙。

　　城头上那些乡兵正收拾战场，有人把攻城梯拖下去，有人蹲在地上捡箭，还有人扶着伤兵慢慢往城门里走。那些人衣衫破旧，多半都是附近庄里的佃户。

　　李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忽然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

　　他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说道：

　　“前些日子我在乡里，听人说起过一件事。”

　　吕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李通继续说道：“说汝南那边，有些庄子已经开始降租。”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好像是吕家庄和沈家庄先降的。”

　　“佃户只交三成。”

　　城外风声吹过，战场上还残着一点烟味。

　　李通苦笑了一下。

　　“当时乡里不少人都在传，可我一直没当真。”

　　“哪有庄子肯把租降到三成。”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吕定。

　　“公子在汝南。”

　　“这事……是真的么？”

　　吕定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城外慢慢散开的黄巾尸阵。残旗倒在泥地里，战马在远处低声嘶鸣，义从骑兵正在把散落的兵器收拢。

　　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说道：

　　“有些庄子，是这么做的。”

　　李通怔了一下。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徐晃正提着长斧走过来，甲上还沾着血迹。他听了两人的话，随口说道：

　　“不是有些庄子。”

　　“是我家公子先提出来的。”

　　李通一愣，转头看向他。

　　徐晃把斧柄往地上一拄，说得很随意：

　　“吕家庄先降的租。”

　　“后来沈家庄也跟着降。”

　　“如今汝南不少庄子都在学。”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李通却沉默了。

　　他看了吕定一眼。

　　吕定并没有解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城墙。

　　城头上那些守城的乡兵还在搬石头、拖梯子，衣衫破旧，脚上全是泥。

　　李通忽然抱拳。

　　“若真如此。”

　　“汝南百姓，当谢公子。”

　　吕定没有说话。

　　远处夕阳慢慢落下，上蔡城外的战场渐渐安静下来。

　　城墙之上，那些刚刚守城的庄户正站在垛口后，看着远处的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