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只是来谈一桩买卖，可此刻站在廊下，却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与她从前见过的那些人都不同。

　　吕定依旧坐在那里，神情平静，像是方才那一局粮市风波，只是顺手做的一件小事。

　　沈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眼波微微一转，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开口。

　　陈二河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咳了一声，忍不住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吕定抬头看了他一眼。

　　“二河。”

　　陈二河立刻收了笑。

　　“在。”

　　吕定淡淡说道：“你们营中最近是不是闲了？”

　　陈二河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拱手。

　　“有事有事，属下告退。”

　　他说完转身往院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嘴角那点笑意又浮了出来。

　　院子里很快只剩下两个人。

　　风从廊下吹过，槐叶轻轻摇动。雨后的空气还带着一点湿气。

　　沈婉站在廊下，没有说话。

　　吕定仍旧坐在那里，神情平静，像是刚才那场粮局已经从他心里翻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沈婉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兄长。”

　　吕定抬头看她。

　　“嗯？”

　　沈婉说道：

　　“我忽然觉得，你这一局，不只是为了卖粮。”

　　吕定没有否认，只是看着院外，说了一句：“粮确实只是顺手。”

　　沈婉微微挑眉。

　　“那正事是什么？”

　　吕定沉默了一会儿。远处城南方向，沈家的车队正慢慢离开城门，牛车在泥地上拖出长长的车辙。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

　　“商事。”

　　沈婉微微一愣。

　　“商事？”

　　吕定点了点头。

　　“这几年汝南往来商人越来越多，可真正敢远行的却不多。各种意外也不少。”

　　沈婉想了想，说道：

　　“劫匪。”

　　吕定点头。

　　“还有乱兵。”

　　沈婉轻轻叹了口气。

　　“还有各地关卡。”

　　吕定说道：

　　“所以商人不敢走远。”

　　沈婉沉思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兄长想让我做什么？”

　　吕定转头看她。“做商队的生意。”

　　沈婉微微一愣。“商队的生意？”

　　吕定点了点头。

　　“不是你去跑商，是让商人愿意跟你走。”

　　沈婉想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

　　“兄长是说——我来组织他们？”

　　“对。”吕定说道，“商人各走各的路，容易出事。若有人把他们聚在一起，再有人护送，这条路自然就稳。”

　　沈婉轻轻点头。

　　“那我卖什么？”

　　吕定说道：

　　“护送。”

　　沈婉挑了挑眉。

　　吕定继续说道：

　　“义从营出人组护送队，商人出钱。”

　　沈婉想了想。

　　“每车收护送钱？”

　　吕定点头。

　　“每车三百钱。”

　　沈婉算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若是一百车，一趟就是三万钱。兄长这是让我开镖局？”

　　吕定摇头。

　　“不是镖局。镖局护的是一趟镖，你护的是一整条路。”

　　沈婉微微一怔。

　　吕定又说道：

　　“你不需要有货，只要有人愿意跟你走。”

　　沈婉慢慢明白过来，轻声说道：

　　“我卖的是——安全。”

　　吕定点头。

　　“对。”

　　沈婉忽然又问：

　　“若有人出了事呢？”

　　吕定说道：

　　“可以提前收一笔钱。”

　　沈婉看着他。

　　“什么钱？”

　　“互保费。”吕定说道，“每车再出一百钱，入共保钱箱。路上若遇劫或遇灾，损货者赔五成，不过一车为限。若一路无事，这笔钱便留在箱中。”

　　沈婉的眼神微微亮了起来。

　　“让商人出保费？”

　　吕定点头。

　　“人越多，每车分担越少。”

　　沈婉忍不住笑了。

　　“兄长这算盘倒是打得精。”

　　吕定淡淡说道：

　　“商人只要觉得值，自然会投。商人有利，我们也有利。”

　　沈婉站在廊下，看着远处城门。许久之后，她忽然说道：

　　“兄长，这事我来做。”

　　吕定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沈婉问。

　　吕定看向城南。远处官道上，零散商车正慢慢进城。

　　他淡淡说道：

　　“明天先把消息放出去。”

　　“让他们自己来打听。”

　　“若有人引商入队，也可分一份抽头。”

　　一条新的商路，正在汝南慢慢生出根来。

　　风吹过院子，槐叶沙沙作响。

　　就在这时，远处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婉微微皱眉。

　　这声音不像商人。

　　更像是军骑。

　　不多时，一名义从骑士已经冲进郡署院门。马还未停稳，人已翻身下地，快步走到廊前，单膝跪下。

　　“公子。”

　　吕定抬头看他。

　　“说。”

　　那骑士显然一路急赶，额上还带着汗，声音压得很低。

　　“北面来信。”

　　吕定眉头微微一动。

　　“哪里？”

　　“上蔡。”

　　上蔡就在汝南北面，不过百余里，算得上是郡中要县。

　　骑士继续说道：

　　“县城三日前被围。”

　　“城中守军不足，县令派人连夜送信，请郡府出兵。”

　　吕定问：“谁围城？”

　　骑士答道：“黄巾余党。”

　　“人数约三千。”

　　院外风声微动，远处城门鼓声隐隐传来。

　　吕定沉默了一会儿。

　　“守城的是谁？”

　　骑士说道：

　　“县兵不多。”

　　“不过城中有一人聚了乡兵，在帮着守城。”

　　吕定抬眼看他。

　　“谁？”

　　骑士答道：

　　“听说叫李通。”

　　“带着几百乡兵守城。”

　　沈婉轻声重复了一句：

　　“李通……”

　　骑士又补了一句：

　　“送信的人说，此人颇为勇悍。”

　　“这几日数次带人出城厮杀，才勉强稳住局面。”

　　吕定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

　　“送信的人呢？”

　　骑士说道：

　　“就在外院。”

　　吕定点了点头。

　　“让他进来。”

　　骑士应声退下。

　　沈婉看着吕定，轻声问道：

　　“兄长要出兵么？”

　　吕定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头看了一眼城南方向。

　　片刻之后，吕定淡淡说道：

　　“上蔡若失。”

　　“汝南北门便空了。”

　　沈婉微微一怔。

　　吕定继续说道：

　　“更何况——”

　　他顿了一下。

　　“既然城里有人能守三千贼。”

　　“倒是值得去见一见。”

　　风从院外吹进来。

　　槐叶轻轻摇动。

　　而北面的官道上，一支送信的骑队，正带着尘土一路南下。

　　上蔡城头。

　　战火已经烧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