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快压了下来。

　　上蔡城中点起了火把，城墙上巡走的乡兵比白日多了几倍。

　　白天一战虽然击退了黄巾，可谁也不敢保证贼军夜里不会再来。

　　城头上风很大，火把在风里摇晃，火光照着破损的女墙和散落的石块，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城外不远处，义从营已经扎下营地。数百骑兵围着几处篝火分队休整，有人擦拭兵器，有人喂马，还有人检查马蹄铁。

　　营地并不喧闹，士卒说话声音很低，动作却整齐利落。战马一排排拴在木桩上，不时甩尾喷气。

　　李通站在城墙上看了许久。

　　他这些年带过不少乡兵，可像这样的军容却很少见。

　　义从营人数并不算多，可从入城到扎营，每一步都干净利落，没有半点乱象。那种沉稳的气势，让人看着就安心。

　　他沉默了一阵，转身下了城。

　　城门外的营火旁，吕定正站在那里。徐晃和几名校尉围在一旁，似乎在商议什么。火光映在几人的甲胄上，忽明忽暗。

　　李通走近时，正听见徐晃低声说道：“北面那伙贼跑得不远。白日里阵脚已乱，若是趁夜追一阵，少说还能再砍几百。”

　　吕定却摇了摇头。

　　“追不得。”

　　徐晃一愣，显然有些不甘心。“为何？”

　　吕定用木棍拨了拨火堆，火星轻轻跳起，随后才说道：“黄巾本就是散兵。今日败得急，逃得也散。若是逼得太紧，他们反倒会四处流窜，乡里反而更乱。上蔡城稳住，比多杀几百人更要紧。”

　　徐晃听完想了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这时李通已经走近，抱拳道：“公子。”

　　吕定回头看见他，神情依旧平静。“城里如何？”

　　“巡兵已经布好，乡兵也分了三班。若贼军夜里再来，也不至于乱。”李通顿了顿，又说道，“城中粮草还能撑几日，不过拖久了终究不是办法。”

　　吕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夜风从城外吹来，带着一点血腥味。远处旷地上还躺着白日战死的贼兵尸体，影影绰绰，看不真切。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众人脸上。

　　李通忽然说道：“今日城头看公子破阵，我才知道骑兵真正的厉害。”

　　吕定笑了笑：“不过借马力罢了。”

　　李通却摇了摇头：“马力只是一部分。”

　　他说话时语气很认真：“骑兵冲阵我也见过，可像义从营这样整队压上的，却不多。号令一出，前后一步不乱，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反观贼军一乱，立刻就散。”

　　吕定听完没有反驳，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城墙。城头上那些乡兵还在来回巡走，有人搬石头，有人拖下白天折断的攻城梯，还有人蹲在地上慢慢捡箭。

　　那些人衣衫破旧，脚上沾着泥土，显然是刚从田里被召来的庄户。

　　李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一口气。“这些人平日都是种田的。若不是贼军围城，他们连刀都未必摸过。”

　　吕定说道：“可他们今日守住了城。”

　　李通苦笑了一下。“那是因为城后就是他们的家。”

　　他顿了顿，又说道：“若家里连活路都没有，人也未必肯守。”

　　火光在风里晃了一下。

　　吕定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公子降租三成的事，我今日才知道是真的。”

　　吕定没有回应，只是把手里的木棍扔进火堆。

　　李通继续说道：“我乡里那些佃户，平日一年忙到头，五成五的租一交，剩下的粮连一家老小都养不活。若真只收三成，老人小孩就都能吃饱了。”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可眼神却有些复杂。

　　吕定只是淡淡说道：“庄子活，人才能活。”

　　李通听完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今日我才算明白。”

　　两人沉默了一阵，远处巡城的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过了许久，李通忽然站起身来，郑重地抱拳。

　　“公子。”

　　吕定抬头看他。

　　李通说道：“我守上蔡，不过是想护住乡里的人。可今日见公子行事，我忽然觉得这乱世里，也许还有另一条路。”

　　吕定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通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若公子不弃，李通愿为公子驱使。”

　　篝火轻轻跳动。

　　徐晃听见这话，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吕定却没有立刻答应。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若走了，上蔡谁守？”

　　李通愣住了。

　　吕定看向城墙。“今日这城能守住，是因为你在。你若离开，这些乡兵还能守多久？”

　　李通一时说不出话。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公子说得对。”

　　吕定也笑了，“先把城守住。”

　　李通点了点头。

　　夜色越来越深，篝火慢慢矮了下去。城墙上巡兵的脚步声仍旧不停，远处旷地上偶尔传来战马的嘶鸣。

　　就在这时，一名骑兵忽然从北面疾驰而来，在营地外翻身下马。

　　“公子！”

　　吕定抬头。

　　骑兵说道：“斥候回报，贼军并未远走，在十里外重新聚集。”

　　徐晃立刻站了起来。“果然没跑远。”

　　吕定却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北方的黑夜。

　　远处群山隐约，夜色沉沉。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既然还在，那就不急。”

　　徐晃一愣。

　　吕定缓缓说道：“等他们聚得更齐一些。”

　　“再一并解决。”

　　夜风吹过。

　　上蔡城外的黑夜深处，隐隐有火光闪动。

　　吕定看了李通一眼，忽然问道：“上蔡城中，可有乡勇愿意常备守城？”

　　李通想了想，说道：“愿意的自然有。只是乡兵散在各庄，平日要种田，难以常聚。”

　　吕定点了点头。“那就挑一批出来。”

　　他看向城墙方向，慢慢说道：“从乡兵里选两百人，留在城中常备。粮由城中仓廪供给，农时轮换。平日守城，闲时操练。先练出一支上蔡兵来。”

　　他顿了一下，又说道：

　　“日后义从营若需补人，便从这里挑。”

　　李通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亮。

　　吕定继续说道：“你把人带出来。”

　　“城，总要有人守。”

　　徐晃在一旁笑了起来：“上蔡离汝南不过百余里。若有事，一日骑兵便到。”

　　夜风从城外吹来，火光轻轻摇动。

　　李通沉默了片刻，忽然抱拳。

　　“既如此。”

　　“李通便替公子，把这兵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