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两庄合一
堂前一静。
火烧后的木梁仍在噼啪作响,余烟顺着晨风缓缓散开,带着焦糊与血腥混杂的味道。天色已亮,却像是被这片废墟压低了几分。
陈广这一揖,很深。
深到额头几乎贴近地面。
这一刻,他不是陈家庄的庄主,只是一个刚从劫后余生里爬出来的人。
吕定没有立刻应声。
他站在台阶下,没有上堂,甚至没有迈前一步。
衣甲未解,刀还在腰间,血迹尚未干透。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线条冷硬,看不出喜怒。
他看着陈广。
看得很久。
久到陈广背上的汗顺着脊梁慢慢滑下。
周围的人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这是在等一个答案。
也是在等一个结果。
终于,吕定开口了。
“并,可以。”
声音不高,却清晰。
陈广心口猛地一松,还未来得及抬头,便听见下一句。
“但有几句话,我先说明白。”
陈广一震,立刻应声:“公子请讲。”
吕定目光扫过堂前。
扫过那些衣衫破损、眼神惶然却又强撑着站直的陈家庄众人。
“人,不卖身;地,不白收;刀,也不白拿。”
这三句话,一句一句落下。
堂前气息骤然一变。
有人下意识抬头。
有人攥紧了衣角。
陈广怔住了。
“你的人,还是你的人。”吕定继续道,“该种田的种田,该做工的做工。”
“田,按户在。”
“粮,按规分。”
“愿留下的,守规矩;不愿留下的,给路,给粮,不拦。”
他说得很慢。
像是在给每个人都留出反应的时间。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堂前没有欢呼。
却有几声压得极低的吸气声。
有人眼眶泛红,却死死忍着。
陈广喉咙发紧,几次张口,才发出声音。
“……陈某,听庄主安排。”
他再次俯身。
这一次,不只是低头。
而是认下了这条路。
吕定点了点头。
“起来吧。”
“天亮了。”
晨光正好越过残破的屋脊,落在堂前的空地上。
烟散了一些。
风,也不再那么冷了。
被烧塌的屋梁横在院中,断裂的木头还冒着热气,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血迹被夜露冲淡,却怎么也洗不干净,沿着地势低洼处汇成暗色的痕。
尸体已经被拖到外圩。
没有立碑,也没有哭丧。
活着的人,终究要先活下去。
吕定转身,没有再看陈广,而是对徐晃低声道:“先封粮仓。”
“封?”徐晃一愣。
“不是不发。”吕定语气平稳,“是清点之后,再发。”
徐晃立刻明白,点头应下。
粮,是命。
不清楚数目,就等于乱。
不立规矩,迟早再乱一次。
很快,吕家庄的人开始接手。
不是粗暴接管。
而是分线去做事——
一队清点粮仓,一队登记伤亡,一队协助陈家庄的妇人收殓尸体,还有一队在外圩重新立桩、修门。
陈家庄的人站在一旁,看着。
没有阻拦。
也没有人多问一句。
他们昨夜已经看明白了。
刀,谁拿得稳,谁说话就算数。
到了午后,第一份清单被送到吕定手中。
吕定并没有去看。
而是看向陈广道:“先从老人和妇孺开始发粮。”
陈广一怔。
这不是惯例。
以往遇事都是先稳壮丁,老人孩子往后排。
“按户。”吕定补了一句,“不按劳。”
这一句话,比什么承诺都重。
陈广再一次俯身行礼,这一次,却没有再说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哑。
——
日头刚过中天,庄外尘土起。
官府的人,来了。
没有仪仗。
也没有县丞。
只是两名小吏,带着一名差役,骑着瘦马,踩着尚未完全干透的血泥进庄。
他们看得很仔细。
看烧痕,看尸体,看残墙。
问的,却是老问题。
“何人作乱?”
“损失几何?”
“是否伤及官户?”
陈广在前,一一作答。
只说乱贼,不提黄巾。
只报损失,不提缴获。
只言被袭,不言反击。
吕定站在一旁,全程未插话。
直到最后,小吏合上册子,叹了一声。
“今年不太平。”
“陈家庄损失属实,赋税准缓缴两成。”
“但——”
他顿了顿,看向吕定。
“庄中自备守备,县里……人手也紧。”
这话说得含糊。
却已经足够。
官府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不想管。
或者说,管不过来。
小吏走得很快,像是不愿在这片废墟里多待一刻。
马蹄声远去后,庄子里很久没人说话。
直到徐晃低声道了一句:“这是默许。”
吕定“嗯”了一声。
他心里很清楚。
官府不追究,不是因为仁慈。
而是因为——
现在的平舆县,顾不上一个庄子。
——
当晚吕家庄的正堂灯火比往常亮了几分。
木案之上,摆着两本册子。
一本旧,一本新。
荀衡站在案侧,声音不高,却念得极稳。
“吕家庄,在册九百二十六户。”
“推户口,现有人口约四千二百余人。”
他翻过一页。
“陈家庄,现存四百零六户。”
“人口二千一百余人。”
堂中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这已经不是一个庄子的规模了。
“其中青壮,两庄合计八百余人。”
“能持刀、且有实战者——二百人左右。”
荀衡合上册子。
“这是眼下能用的底数。”
灯火微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吕定身上。
吕定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那两本册子,看得很久,像是在把这些数字一条一条压进心里。
然后,他抬头。
“从今日起,两庄合一。”
声音不重,却让人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不分旧籍,不问来路。”
“在册的,都是庄里的人。”
他顿了顿。
“总人口,六千余。”
“这是根。”
“能投入守备的,二百人。”
“这是骨。”
“其余青壮——”
“是血。”
没人出声。
因为他们听得懂。
吕定继续道:
“守备,不扩编。”
“脱产者,只留一百八十。”
“分三队,轮训、轮守。”
“其余青壮——”
“农忙归田。”
“农闲入训。”
“不发饷。”
“只供粮。”
“真有事,一声令下,能成队。”
这不是豪言。
而是算过账的结果。
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那田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