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分田到户
吕定看了他一眼。
“田,不收回。”
“按户承包,首期十年。”
“收成三成入庄,用于庄中日用、守备轮值与荒年储备。”
“其余,自留。”
“庄里不问你种什么。”
“只收三成,勤多得,惰少得。”
话音落下,堂中一时无声。
灯火轻响,木梁偶有爆裂声传来,却没人动。
片刻后,有人轻咳了一声。
坐在左侧的一名老族老缓缓起身,拄着手杖,背微驼,却站得很稳。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多年管庄、理账的分量。
“吕庄主的话,听着是好。”
他顿了顿。
“可三成……未免太轻了。”
“而且一立十年,是否太长?”
这话一出,几名年长者相互看了一眼,没有出声,却明显是点了头。
老族老继续道:
“庄子不是只管种田。”
“修圩、补栅、养夜巡、交赋税,哪一样不要粮?”
“往年五成,尚且年年见紧。”
“如今两庄合一,人多事杂,只收三成,庄里怎么撑得住?”
他不是质问。
是在算账。
堂中不少人垂下眼。
这是他们心里,同样在掂量的事。
吕定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看了那族老一眼,问了一句:
“你说的五成,是哪五成?”
族老一怔,下意识答道:
“佃租五成。遇上年景不好,再议。”
“那‘再议’,议到最后是谁吃亏?”吕定追问。
族老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吕定替他说完了。
“是地里干活的人。”
“是最不敢停手的人。”
“也是昨夜,最先被叫去拿刀的人。”
话落,堂中气息明显一沉。
有人想起昨夜尸横院外的景象。
有人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吕定这才继续道:
“我不是不算账。”
“我是换一种算法。”
他抬手,在案上轻轻一敲。
“一户人家,留七成。”
“庄子,收三成。”
“庄里不养闲人,只养守备。”
“守备轮值,不脱产。”
“平日为农,战时为兵。”
“吃庄粮,但不白吃。”
族老眉头仍旧紧锁。
“可万一……乱再大些呢?”
“那五成,也撑不住。”吕定直接接过话头。
声音不重。
却像一块石头,压在堂中每个人心口。
“乱世要的,不是把粮榨到最后一粒。”
吕定抬眼,看向众人。
“是让人愿意留下。”
“愿意守。”
“愿意在需要的时候,站出来。”
他停了一息。
“要是吃不饱——”
“谁给你守庄?”
堂中彻底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那名老族老才慢慢坐下,拄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那旧规矩呢?”
声音已经低了许多。
“旧规矩,到此为止。”吕定答得很平。
“新庄,新法。”
“不是我一个人的。”
“是大家一起活下去的法子。”
再无人反驳。
有人轻轻点头。
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们这才真正明白——
这不是少收粮。
而是换一种方式,把人留下来。
堂外,操练声隐约传来。
枪杆顿地,步伐还不整,却一遍比一遍稳。
堂中众人忽然听懂了。
这三成粮,
不是少了。
是拿去养一支——
能在乱世里,把庄子护住的力量。
堂中散去后,人却并没有立刻走空。
分田的事,很快就传开了。
不是贴告示。
是一个接一个地低声问出来的。
“……真不收田?”
“那我家那两亩薄地,也算?”
“十年……不是一年?”
这些话没人敢高声说。
像是怕声音大了,刚听见的好事就会碎。
到了次日午后,庄里管事在堂前摆开木案,取出旧册,又换了新纸。
按户,点名。
轮到第一户时,那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到你了。”管事提醒了一声。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手上全是老茧,衣襟上还沾着昨夜没洗干净的血迹。他下意识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案上的册子。
“我……我家原来是佃的三亩半。”
他声音很低,“这也算?”
庄吏没抬头,只在册上写字。
“算。”
“原来几亩,现在几亩。”
汉子一愣。
“那……要是我种坏了呢?”
庄吏笔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你自己吃亏。”
这话一出,周围一下子静了。
那汉子怔怔站着,像是没听懂。
“庄里……不补?”
“荒年统一调。”
“寻常年,谁也不替你兜。”
庄吏说得很平。
那汉子喉咙动了动,突然用力点了点头。
“……够了。”
他签名时,手在抖。
不是写不稳。
是太稳了,稳得不像是真的。
后头的人,看得更紧了。
有人低声算账。
有人反复问“是不是只收三成”。
还有人干脆什么都不问,只盯着那张新册子,眼睛一眨不眨。
轮到一个老妇人时,她站在案前,半天没说话。
庄吏皱眉:“报田。”
老妇人这才小心开口。
“我家……就我和小孙儿。”
“两亩薄地。”
“要是交三成……还能活么?”
庄吏沉默了一下。
“你种多少,收多少。”
“三成是庄里的。”
“七成,是你的。”
老妇人听完,忽然抬手抹了把脸。
没人看清她擦的是灰,还是泪。
“那我孙儿……不用卖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让身后几个人,猛地低下头。
到了傍晚,新册已经记了大半。
堂前站着的人,却比早上更多。
他们没有散。
像是在等什么。
直到有人看见吕定从堂后出来。
没有披甲。
也没有佩刀。
只是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片嘈杂又克制的人群。
没人喊。
没人问。
但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吕定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地,是庄里的,但,也是你们的。”
“规矩在这儿。”
他指了指堂前的木板。
“今天写进册的。”
“十年内,不改。”
下面一阵细微的骚动。
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要是……换庄主呢?”
吕定看了过去。
“那就按册走。”
“庄主换,规矩不换。”
这话落下,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被压住。
而是终于敢信了。
那天晚上,庄子里灯火亮得很久。
不是喝酒。
不是庆贺。
而是一家一户,在重新算日子。
有人在地上画田界。
有人把旧锄头翻出来磨。
还有人,第一次认真想——
明年,种什么。
吕定站在堂前,看着这一庄一户重新点亮的灯火。
这是他能抓住的全部。
一亩三分地,几千口人。
他正在这里,拼命向上挣扎。
而在更远的北方——
讨伐董卓的檄文,已经出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