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直压到后半夜才渐渐散去。

　　上蔡城外的篝火燃了一夜。斥候来往不停，骑兵换马巡哨，远处北面的丘陵间隐约还能看见几处贼军营火，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营地却很安静。

　　吕定把几名校尉召到火旁，只简单交代了几句。贼军既未远走，今夜多半还在北面丘陵附近。骑兵分班巡哨，斥候往来不断，其余人各自歇息，养足精神。

　　“等天亮。”

　　“再作计较。”

　　命令传下去后，军营很快恢复了沉静。

　　骑兵牵马、换鞍、磨枪，动作都压得极轻。远处城墙上的火把一支支熄灭，夜色慢慢退向北面的丘陵。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官道上忽然扬起一阵尘土。

　　一支人马从汝南方向疾驰而来。

　　等队伍靠近，旗号已经看清。为首的骑士翻身下马，正是张成。

　　“公子。”

　　张成抱拳说道：“汝南调来的步卒三千人，连夜赶到。”

　　他身后的士卒很快列好阵势。队伍人数虽多，却仍站得整整齐齐，甲兵森然，显然都是训练过的兵卒。

　　张成身侧又有一匹马慢慢停下。

　　马上之人一身青衫，并未披甲。那人下马之后，神情从容地走上前来，拱手一礼。

　　“公子。”

　　此人正是荀攸。

　　吕定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渐亮的天色，说道：

　　“人齐了。”

　　李通这才恍然。

　　原来昨夜吕定按兵不动，是在等援兵。

　　吕定抬头看向北面丘陵，语气依旧平静。

　　“今日不急着破阵。”

　　徐晃问道：

　　“那是？”

　　吕定说道：

　　“围。”

　　荀攸轻轻点头。

　　“贼军昨日败退，如今重新聚在一起。若放任他们四散逃走，乡里反倒更乱。不如先围住，再慢慢收拢。”

　　徐晃立刻笑了。

　　“那就围。”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

　　义从营骑兵分作两队，从东西两侧绕出，沿丘陵边缘推进。张成带来的步卒则在正面列阵，缓缓向北压去。李通带着上蔡乡兵跟在阵后，虽然人数不多，却也列成数排，比昨日已经整齐许多。

　　晨光渐渐越过丘陵。

　　薄雾散开的时候，军阵已经整齐地铺在城外荒野上。

　　李通站在阵侧，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仍有些难以平静。

　　昨日他还带着一群庄户死守城头，本以为再拖两日便要破城，却没想到吕定一到，只是一场骑兵冲阵，就把三千黄巾打得溃散。

　　更让他震动的，是义从营那种沉稳整齐的气势。

　　那不是单纯的勇猛，而是一种令行即动、阵列如一的军纪。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从北面飞马而回，在阵前翻身下马。

　　“公子。”

　　“贼军在丘陵下重新扎营，约两千余人。”

　　徐晃冷笑了一声。

　　“昨日被杀得那么狠，还敢回来。”

　　吕定却只是看了一眼远处丘陵。

　　“继续推进。”

　　军阵缓缓向北移动。

　　不过半个时辰，丘陵下的黄巾营地已经出现在视线里。

　　那是一片杂乱的营帐。破布搭成的帐篷歪歪斜斜立在荒地上，四周还有几堆未熄的篝火。

　　贼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在争吵，有人却已经开始收拾行囊，显然并没有统一的主意。

　　就在这时，东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义从骑兵从林后冲出。

　　黑甲、长槊，在晨光下闪着冷光。

　　紧接着西面也出现了骑兵的身影，两队骑兵如同两扇门一样，把贼军退路牢牢锁住。

　　营地里顿时乱成一片。

　　“骑兵！”

　　“官军来了！”

　　有人惊慌往北逃，可刚跑出不远，就发现丘陵口已经被另一队骑兵堵住。

　　南面张成的步卒也缓缓压上来。

　　盾牌成列，长矛向前。

　　三面合围。

　　贼军顿时失了方向。

　　徐晃骑在马上，大喝一声：

　　“弃械不杀！”

　　声音在荒野上传得极远。

　　营地里却仍有人不服。一名壮汉挥刀冲出来，大喊着要拼命。义从骑兵立刻迎上去，不过片刻，那人便被长槊挑翻在地。

　　剩下的贼兵见状，原本躁动的气势一下子散了。

　　荀攸这时走到阵前。

　　他没有披甲，只是一身青衫，却站得极稳。

　　“尔等本是乡民，被人裹挟为贼。”

　　“今日弃械者，不问旧罪。”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营地。

　　营地里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一名年轻贼兵慢慢把刀扔在地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兵器落地的声音渐渐连成一片。

　　不过一炷香时间，两千余黄巾已经全部跪在荒地上。

　　徐晃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比砍人省事。”

　　李通站在一旁，却看得有些出神。

　　昨日这些人还在城下喊杀，今日却跪在地上等候处置。

　　他忽然意识到，真正的军队，并不只是杀人，而是能让敌人不敢再战。

　　吕定看了一眼满地俘虏，转头问荀攸：

　　“可用？”

　　荀攸看了一圈，说道：

　　“可用者约半。”

　　吕定点了点头，又看向李通。

　　“上蔡兵从他们里挑。”

　　李通一愣，很快明白过来。

　　原本还只是个名字的“上蔡兵”，如今一下子便有了兵源。

　　徐晃也笑了起来。

　　“这倒是省了募兵的工夫。”

　　吕定看了一眼那些跪着的黄巾，语气依旧平静。

　　“带回城。”

　　阳光越过丘陵，照在那一片俘虏身上。荒野上的雾气渐渐散去，上蔡城的城墙在远处慢慢显现出来。

　　吕定看着那些人，只淡淡说了一句。

　　“先吃饭。”

　　徐晃忍不住笑了。

　　李通却忽然觉得心里一震。

　　昨日还在拼死守城的乡兵，如今却要接收两千俘虏。局势变化之快，让人几乎来不及适应。

　　可他心里却越来越清楚，从这一刻起，上蔡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小县城。

　　就在众人准备押解俘虏回城的时候，远处忽然又有一骑疾驰而来。

　　那骑士满身尘土，在阵前翻身下马，急声说道：

　　“公子，北面又有贼军！”

　　徐晃眉头一挑。

　　“还有？”

　　斥候喘了口气，说道：

　　“不是昨日那一股，是从沛国方向流窜过来的贼军，人数不少。”

　　荀攸微微皱眉，看向吕定。

　　吕定却没有丝毫惊讶。

　　他只是看了看远处丘陵，又看了一眼身后整齐列阵的兵马，语气依旧平静。

　　“看来。”

　　“这一战，还没完。”

　　远处荒野上，风吹动残破的黄巾旗。

　　新的烟尘，已经在北面的地平线上慢慢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