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颍川家书
寿春那边暗流涌动,淮水风声未歇。
而鹿台岭的雪还未化尽,汝南城里却已踩出春泥。
吕定每日巡阅兵册,不再亲自压阵,只令张成带副列换防。
这一夜,却有一封私信随商旅暗入郡署。
信封薄而素,封泥无印,只用细绳系紧。
送信之人自称颍川荀氏家人,夜入城门,不敢停留。
荀攸接信时,烛火已燃过半。
他看着封面熟悉的笔迹,心中微沉。
信中所书—司隶残部数百,自洛阳南散,经颍川西境山谷游窜。
南部三县已受扰两次,田亩被焚,庄园失守,守军力薄,只能闭城自守。族中长辈言:若南部无人来援,春耕难续。
信末最后只写了一句——“颍川不能再乱下去。”
荀攸读完,将信平放于案上,久久未语。
窗外风声细碎,他却已在心中铺开地图。
司隶残部自洛阳南下,走的是山谷小道,不攻坚城,只掠田庄。
这类散兵不求城池,只求粮食。
颍川守军本就分散,士族田产遍布城外,守城易,护田难。
这不是一封家书能解决的事。
颍川若乱,牵动的远不止一个家族。
当夜,郡署灯火未熄。
荀攸静坐良久,最终起身出门。
夜风冷冽,他没有回署房,而是径直往军营方向。
吕定正在翻看巡防册,见荀攸来,尚未开口。
荀攸将信递上:“颍川来的家书。”
吕定接过,缓缓读了起来。
“西凉残部?”
“多半是。”荀攸道,“不成建制,三五百人,专扰田亩。”
吕定沉吟片刻:“守城易,守田难。”
“颍川士族不会明着求援。”荀攸缓声道,“他们可以写局势艰难,却不会写‘请兵’二字。”
两人对视一瞬。
“明日晨议。”吕定道。
——
次日郡署,韩子修看完,眉心微蹙:“司隶残部南扰,颍川可曾上报刺史?”
“已报。”荀攸缓声道,“刺史能守城,不能守田。州兵守得住城门,却守不住山谷。”
徐晃沉声道:“若出兵北上,便入颍川境。”
厅中一静。
汝南的兵,之前只是守界。南部联防,是对方开口之后的互守。
可颍川不同。那里是州里的要地,也是士族聚集的地方。
韩子修看向吕定。
吕定未急答,只将地图摊开。
颍川在北,汝南在南,中间山谷相连。司隶残部若在西境游窜,离汝南北界不过数日行程。
“他们不攻城,专挑粮食。”吕定缓声道,“城守得住,田却保不住。守军天天出城追,追不到人,只能再退回城里。”
徐晃问:“关闭城门如何?”
“城门一关,山谷就没人巡了。”吕定指着地图北段,“山道也没有人守,贼若顺山南下,到时不止扰颍川,梁陈也会跟着遭殃。”
荀攸接道:“守住一两个谷口不难,可要一直这么守下去就难了。”
“颍川那些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开口求援。等他们真写公文来,多半田已经烧完了。”
徐晃犹疑:“若我军入颍川,被视为插手州事,刺史如何想?”
“清谷,不入城。”吕定沉声道。
众人望向他。
“出兵一千,轻骑为主。只清山谷,只护春耕,不入颍川城,不接郡政。三日清一谷,十日定三县。留哨不留营。”
韩子修沉吟良久。他知道,这一步极难拿捏——若不去,颍川会记在心里;若兵压得太重,便等于把手伸进州治。
“州里未曾动兵。”他说。
吕定手指点在颍川南界:“州兵本来就少,守城都紧,哪还有人天天守山谷。”
厅中无人再言。
春耕在即,司隶残部若再扰一次,颍川士族便会自守其门。
到那时,汝南再出兵,便是插手;此刻出兵,是止乱。
“那就出兵。”韩子修终于开口。
当夜,义从营抽调两千人马,徐晃亲率,荀攸随行。
三日后,颍川南界传回消息。阳翟南岭两处谷口已被清理,山中伏兵三百余人被击溃,大多死于谷间,剩下不足五十人,弃械逃入嵩山北麓深山。谷口清理之后,那伙人再也没敢回来。
又过两日,南沟与白马坡之间设起巡骑,昼夜轮替。此前被焚的田垄不再起火,山下村落夜间也渐渐安静下来。
第七日,颍川南三县夜火全熄,城外再无警号。
颍川士族庄园门前,首次见到汝南义从营巡骑换岗。
没有城门开启,也没有郡守出迎。义从营清谷之后,便在南岭外扎营,不入城,不设署。
城里没人贴榜,可乡下早就传开了。
田埂之间,有人低声说:“汝南那位讨贼校尉,只清山谷,不进郡城。”
又有人接道:“谷口有人守,田里便能种。”
几日后,南三县乡道再见商旅。有人经过阳翟南岭时,远远看见巡骑更替,军容整齐。
“是汝南的义从营。”有老农低声道,“他们不拿粮,也不扰人。”
十日后,军队撤回汝南。一路上没有收一石粮,也没有进过一座城门。
回程途中,荀攸骑在马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影,许久才开口。
“颍川的人,会记得这件事。”
数日之后,一封正式文书自颍川郡署而来。
文书写得很克制,只说“南部校尉吕定清谷有功”,没有提求援,却多加了一句——
“若再有山谷扰动,愿与汝南商议巡防。”
颍川的文书送到没几天,郡署又收到一封官函。
这次不是私信,是陈国相骆俊亲自发来的。
信里提春耕将近,山谷既已清过,几郡不如坐下来商量一下巡防的办法,免得各自为战。
信末还多写了一句——州里事务繁杂,南部的事,可以先由几郡自己定个章程。
韩子修看完,沉默了片刻。
这封信的意思很清楚。
清谷是一次出兵。
议巡,是要把这件事变成常例。
吕定站在地图前,看着陈、梁、汝南三地交界的山线。
“若去,”他说,“南部就算连在一起了。”
“若不去,”徐晃低声道,“之前那一趟,就只是帮忙。”
屋里没人再说话。
鹿台岭上的巡骑还在换防。
但这一次,问题已经不是山谷里有没有贼。
而是——
今后南部这条线,是各守各的,还是有人常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