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相的官函送到第三日，韩子修才发出回函。

　　地点定在陈梁交界的白马坡。

　　白马坡原本只是商旅换马的小坡。往东走是陈境，往西是梁道，往南下岭便入汝南。三境山线在此相接，平日各守各的，如今却第一次并旗而立。

　　吕定只带百余骑赴会。

　　没有重甲，没有鼓号。徐晃随行，荀攸也在。张成留守鹿台岭。

　　白马坡上，陈国相骆俊已先到。他年近四十，神情沉稳，看见吕定下马，主动迎了两步。

　　“校尉。”

　　“骆相。”

　　两人互行一礼，没有寒暄太多。

　　梁国那边来的，是相府长史与巡防校尉。未张仪仗，只带随从数人。

　　三方落座，中间铺开一张路线图。

　　骆俊先开口。

　　“上次陈城危急，多亏吕校尉驰援及时，才未酿成大乱。今年春耕能接上，也是汝南出力。”

　　他说着，向吕定郑重一礼。

　　“这一份情，陈国记得。”

　　吕定回了一礼，语气平静。

　　“同在豫州，互守而已。”

　　骆俊没有再客套，目光落在路线图上。

　　“互守一两回不难，可山谷天天有人走。今天清了，明年还会有人钻。要是没有个常例，事情还会再来一遍。”

　　他抬手在地图上点了点。

　　“西岭、白马坡、鹿台岭，这三处卡着南部山线。现在靠汝南巡骑盯着，自然稳。可若以后各管各的，山道一断，人心就乱。”

　　梁国巡防校尉沉声接道：

　　“梁仓出粮，最怕的不是大股贼众，是三五十人来回折腾。粮车被拦一次，百姓就要观望；被拦两次，商旅就绕道。到第三次，仓里再有粮，也走不出去。”

　　他看向吕定。

　　“打一回不难，难的是天天有人守。山谷要是没人盯，贼三五十人也能闹出大乱子。”

　　话落，场面安静下来。

　　谁都明白，今日坐在这里，不是谢功。

　　是要把规矩定下来。

　　骆俊摊开一卷纸：“陈国的意思，是三郡共巡。各出兵力，按月轮换。谷口设常哨，不再临时调兵。”

　　梁国点头。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吕定。

　　汝南是三郡中兵力最多的一方。

　　吕定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着地图，指尖在鹿台岭和白马坡之间划了一条线。

　　“若共巡，”他说，“要有一个统一调度。不然遇事推来推去，反而更乱。”

　　骆俊问：“校尉的意思？”

　　“若三方都守着，可一旦山道起事，总不能等文书往返。到时听谁的？”

　　梁国主簿皱了下眉。

　　问题终于摆上台面。

　　坡上风声很轻，三面郡旗同时晃动。

　　徐晃在旁边没出声。

　　吕定将手按在地图边缘，手指缓缓敲了敲白马坡的位置。

　　“谁出兵最多，谁负担最重，就听谁的。”

　　骆俊笑了笑：“校尉出兵最多？”

　　“目前是。”

　　场面又安静了一瞬。

　　骆俊没有反驳。他心里清楚，陈国兵散，梁国以守为主，真正能派出上千兵力的，只有汝南。

　　他换了个说法：“若由校尉统筹，是否等同于南部常设巡防？”

　　“是。”吕定答。

　　梁国主簿低声问：“刺史那边如何看？”

　　这句话一出，场面微微一滞。

　　吕定没有避开。

　　“巡线不入城，也不插手各郡政务。只是守山谷、护粮道。”

　　骆俊盯着他看了片刻。

　　这话说得很有分寸。

　　不是抢州权，是补州兵。

　　最后，骆俊点头：“陈国同意共巡。山线若有动静，便以汝南号令为准。”

　　梁国也缓缓点头。

　　一纸简约章程，当场拟定。

　　三郡各出兵力，谷口设常哨，号令暂由汝南讨贼校尉统筹。若遇大事，再报州署。

　　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誓词。

　　但南部的部署，在这白马坡上，第一次被写进纸里。

　　——

　　三日后，议章副本送到了颍川刺史署。

　　刺史姓王，五十出头，一向做事谨慎，不轻易表态。

　　他看完文书，没有马上说话。

　　属吏低声提醒：“三郡共巡，山线调动都以汝南校尉为准。这样安排，日后只怕不好收场。”

　　刺史没有正面回答，只问了一句：“豫州南部现在稳不稳？”

　　“稳。”

　　“春耕能下地吗？”

　　“能。”

　　刺史轻叹了一声。

　　“州兵本就不够。”

　　属吏没敢接话。

　　刺史又翻了一遍议章，语气比刚才平了些。

　　“他们没有进城，没有设外营，也没有插手郡里的事务。”

　　属吏点头。

　　刺史把文书合上。

　　“那就先这样。”

　　属吏抬头看他。

　　“回函。”刺史说，“州里知道此事。豫州南部若能稳住，州署暂不干预。”

　　这不是正式任命，也没有授旗。

　　但也没有否决。

　　等于默许。

　　——

　　消息传回三郡时，骆俊明显松了一口气。

　　汝南城中，韩子修看完州函，缓声道：“刺史没有反对。”

　　徐晃笑道：“那就是点头了。”

　　荀攸摇头：“不算点头，是先放着。”

　　吕定站在城楼上，看着北边的山线。

　　“够用了。”

　　鹿台岭巡骑换防时，旗号依旧是讨贼校尉。

　　但此刻，这面旗已经不只是汝南的旗。

　　陈国、梁国的巡骑，也按同一份巡表换岗。

　　第一次，三郡山线的巡更时辰完全对齐。

　　——

　　几日后，有商旅在山道上议论。

　　“如今南线有规矩了。”

　　“听谁的？”

　　“听巡骑的。”

　　规矩一旦立住，慢慢就会变成习惯。

　　寿春那边的风声还在动。

　　汝南这边，一条山线却已经连在了一起。

　　吕定没有多占一寸地，也没有少守一条线。

　　但南部三郡的巡防，从此围着一个中心转。

　　夜里，荀攸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鹿台岭的火光。

　　“刺史不插手，是因为现在顾不过来。”他说。

　　吕定没有回头。

　　“那等他顾得过来呢？”

　　荀攸看着远山，没有回答。

　　春泥还没干透。

　　夜半时分，狐营的人入城。

　　披着商旅斗篷，泥点未干。

　　“寿春那边有动静。”

　　吕定没有抬头。

　　“说。”

　　“孙文台借兵南下。往江东去了。”

　　屋里静了一瞬。

　　徐晃皱眉：“借了多少？”

　　“数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