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城南灯影
吕定没有多说废话,只指了指案前的椅子。
“坐。”
陈二河一看他神色,便知道不是寻常事。
吕定把一张空纸推到他面前。
“狐营最近在盯什么?”
陈二河答得很快:“寿春、梁国,还有山道商旅。”
吕定点了点头。
“再加一件。”
陈二河抬头。
吕定语气很平静:“查沈家庄。”
陈二河明显愣了一下。
“沈家?”
吕定没有解释太多,只说道:“看看这半年沈家庄的账。粮价、地租,还有商队往来。”
“不要惊动人。”
“只要弄清楚一件事。”
陈二河问:“什么事?”
吕定看着桌上的烛火,沉默了一会儿。
火苗被风带得轻轻晃动,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沈婉今日提降租的时候,语气不对。”吕定说。
“所以公子觉得……”他试探着问。
“我总觉得她一个人在扛着一些事。”吕定说。
“她既然不说,我也不去问。”他又补了一句,“但我总得弄清楚。”
陈二河点了点头。
狐营查这种事,本来就不难。庄子的账未必能看见,但粮铺、车行、商队,连粮租的收支,总会留下痕迹。
只要顺着几条线摸一摸,大概就能看出些端倪。
“从哪一头开始?”他问。
吕定想了想,道:“先看粮。”
“降租三成,田里的收成一时补不上。若沈家在填这个缺口,粮仓、车队总会有些动静。”
狐营的人平日就散在城里各处。铁铺、车行、酒肆、渡口,哪里都有他们的眼线。只要把话递出去,很快就能摸出些线索。
“几日能有消息?”吕定问。
“快的话,两三日。”陈二河答。
吕定点了点头。
“记住一件事。”他说。
“公子吩咐。”
“不要惊动沈家。”吕定看着他,“也不要让沈婉知道。”
陈二河微微一愣,但很快明白过来。
若真是庄子账紧,沈婉既然没有说,多半是不想让吕定为难。若狐营直接上门查问,反倒坏了分寸。
“明白。”他说。
吕定挥了挥手:“去吧。”
陈二河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院子。
夜风迎面吹来,院外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郡署的更鼓声刚过一更,城中还未完全安静。远处街巷里,偶尔还能听见车轮压过石路的声音。
狐营的人这时多半已经散在城中。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几条线在心里过了一遍。
粮铺、车行、商队。
沈家庄这些年做事一向稳当,账也清楚。若真有什么不对,多半不会在庄里露出来,而是在外面的买卖上。
他把斗篷系紧,往外走去。
夜色渐深,汝南城的灯火却还没有完全熄下。街市虽然安静了不少,酒肆门口仍有三两人影。城南的铁铺里火光还亮着,炉火映得屋檐一片通红。
陈二河没有进去,只在街角停了一下。
狐营的人不需要事事亲自出面,只要把消息递出去,自会有人替他去问。
他转身往车行方向走去。
那里夜里总有人守着,车夫、脚夫、押货的伙计,什么人都有。商队来往的消息,往往比官府还灵。
城里的夜慢慢沉下来。
而另一边,郡署里却还亮着灯。
吕定仍坐在案前。
那张豫州图铺在桌上,鹿台岭、白马坡、西岭的山线在灯影里微微起伏。南部的巡骑换防已经成制,山道安稳,商旅渐多。按理说,事情应该比去年轻松许多。
可他却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
他伸手把那张图压平,又想起方才在沈家庄门口的情形。
灯影、账册,还有沈婉那句轻轻的——
“沈家所有地都已经照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抱怨,也没有解释。
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越是这样,反倒越让人放心不下。
吕定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是没见过庄子账紧的时候。粮价一涨,铁价一涨,一季收成就能被吃掉大半。若再减租三成,换作旁人,多半早就来诉苦了。
沈婉却一句也没提。
烛火晃了一下。
吕定把地图卷起,放到一旁。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更鼓声远远传来。
狐营的人已经出去查了。
两三日后,大概就会有结果。
只是他心里隐隐有种感觉——
这件事,恐怕不会只是庄子账紧那么简单。
夜渐渐深了。
城外山道上,巡骑的火把在远处慢慢移动。
汝南城南十余里,有一处不算大的庄子,名叫杨家庄。庄子靠着官道,平日里来往商旅不少。
这一夜,庄门却还没有关。
院子里点着几盏灯,几辆牛车停在门口。车上堆着粮袋,压得车轴微微下沉。
庄中的管事正站在门口点数。
“这一车是三十石。”一个伙计说道。
管事点点头,在木牌上划了一笔。
旁边有人低声嘀咕:“今年庄子收成也一般,怎么忽然给这么多粮?”
管事看了他一眼:“少问。”
那人还是忍不住:“这又不是借,是白送。杨家佃户今年租子本就轻,再补这么多粮,庄里哪来的钱?”
管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账牌收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不是庄里的。”
那人愣了一下。
“不是庄里?”
管事抬头看了看院门外的夜色,声音更低了一些。
“城南那边送来的。”
伙计一时没反应过来。
“城南?”
管事没有再说下去,只挥了挥手:“装车,天亮前送到各村。”
几个人很快忙起来。
粮袋被一袋一袋搬上牛车。车轮压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远处的黑暗里,却有人静静看着这一切。
那人披着旧斗篷,站在树影里,一动不动。
等牛车慢慢出了庄门,他才转身离开。
第二日清晨,城中的一间茶铺刚开门。
一个脚夫模样的人走进去,要了一碗热汤。
喝到一半,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对掌柜随口说道:
“昨夜杨家庄往外送粮。”
掌柜抬头:“送粮?”
“嗯。”那人擦了擦嘴,“说是给佃户补的。”
掌柜皱了皱眉。
“杨家庄什么时候这么阔气了?”
那人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不是杨家的粮。”
掌柜愣住。
“那是谁的?”
脚夫没有回答,只伸手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城南。”
掌柜愣了一下。
能用“城南”指代的庄子,只有那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