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狐营查粮
掌柜愣了一下。
能用“城南”指代的庄子,只有那一个。
他没有再追问。那脚夫却已经把汤喝完,起身走了。门帘一掀,冷风灌进来,茶铺里的客人也散了些。掌柜低头擦着碗,却把刚才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城南。
汝南城南十余里,只有沈家庄。
同一时间,城北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灯火还亮着。
院门紧闭,屋里却坐着三个人。陈二河靠在桌边,斗篷还没解,对面坐着两个狐营的人,一个年纪略长,一个看起来像普通脚夫。
“茶铺的消息就是这样。”那脚夫说道,“杨家庄昨夜往外送粮,说是补给佃户的,但粮不是自己庄里的。”
陈二河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才问:“车从哪来?”
“南边。”
“谁押的?”
“两个庄丁,还有一辆空车跟着。”
陈二河皱了皱眉,又问:“只一车?”
“先是一车,后面又走了两车,分了路。”
“送去哪?”
“杨家庄、刘家坞,还有东坡村。”
屋里安静了一下。陈二河抬头看了他一眼:“三处?”
脚夫点点头。“我盯了一阵,粮袋都是新封的。”
“封口呢?”
“沈家粮铺的麻绳。”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陈二河慢慢坐直,目光落在桌面上。“你确定?”
“确定。”脚夫说,“沈家粮铺一直用这种绳。”
陈二河没有再问,只把桌上一张纸拉过来,在上面慢慢写下几个名字——杨家庄、刘家坞、东坡村。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抬头又问:“再去查一件事。”
“什么?”
“这些庄子今年租子减没减?”
脚夫想了想,点头道:“减了,跟沈家庄一样,也是三成。”
陈二河没有再说话,只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这时院门吱呀一响,又有人进来,是另一个狐营探子。他进屋后低声说道:“车行那边问到了。沈家这两个月车走得多。”
“粮?”
“粮,还有布。”
“往哪送?”
“其他庄子。”
陈二河抬头:“有哪些庄子?”
那人回忆了一下,说:“城南这一片,杨家庄、刘家坞、东坡村,还有两个小庄。”
屋里的人一时都沉默了。陈二河慢慢吐了一口气,事情已经差不多清楚了。沈家在往外送粮,不是卖,是补,而且不止一处,而是几处庄子。
他忽然想起吕定那句话——降租三成,若沈家在填这个缺口……现在看来,远不止如此。沈家是在替几家庄子一起撑着。
沉默了一阵,那脚夫低声问:“要不要继续查?”
陈二河摇了摇头:“先到这里。公子要的是弄清楚。现在已经够了。”
他说完站起身,把斗篷重新披上,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汝南城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只剩更鼓声远远传来。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沈家庄今年也降租,若再补这些庄子,日子只怕会更难。可沈婉一句也没说。
陈二河轻轻叹了口气。
“这姑娘……”
他摇了摇头,转身往郡署方向走去。
天还没亮,郡署的院门却已经开了。值夜的兵士见他回来,立刻行礼。
“公子还在屋里?”
“在。”
陈二河点了点头,径直进了院。
屋里的灯还亮着,吕定果然还没睡。他坐在案前,正在看一卷旧册,听见脚步声才抬头看了一眼。
“这么快?”
陈二河把斗篷解下来,点头道:“有些线索。”
吕定没有催,只把书卷放到一旁:“说。”
陈二河没有绕弯子:“沈家在往外送粮。”
吕定神色没有变:“多少?”
“这几日查到的,有五处庄子。”陈二河说道,“杨家庄、刘家坞、东坡村,还有两个小庄,今年都照着沈家庄减了租。”
屋里安静了一下。
吕定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看着城南那一片地方。那几处庄子,正好都在南部山道附近。
“粮从哪出?”他问。
“沈家。”
“卖?”
“不是。”陈二河顿了一下,“像是贴补。”
吕定没有说话,只把手指落在地图上,轻轻点了几下。杨家庄、刘家坞、东坡村,几处庄子连成一线,正好在巡骑粮道附近。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她一个庄子,补得起这么多?”
陈二河摇头:“短时可以,久了恐怕不行。”
屋里又安静下来,烛火轻轻晃了一下。吕定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怪不得。”
陈二河看着他:“公子?”
吕定没有解释,只是把地图慢慢卷了起来。
他说:“她是怕别人撑不住。”
陈二河一时没接上话。
吕定已经走到窗边。天边刚刚露出一点灰白,城外巡骑的火把正在慢慢收队。他看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沈家庄今年存粮多少?”
陈二河想了想,说:“大概一万石出头。”
吕定没有回头。
他站在窗前,看着城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像是在心里算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帮我看她还能撑多久。”
陈二河一怔:“公子的意思是……”
吕定沉默了一下,目光仍落在远处的山线。
“若她撑不住。”
他说得很平静。
“就先把粮路准备好。”
陈二河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
若沈家庄的粮真见底,单靠一个庄子是撑不住这几处佃户的。到时候要么买粮,要么调粮,总得有人先把路铺好。
他点了点头。
“我让人先去看粮市。”
吕定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城南那片庄子上空,已经升起了第一缕炊烟。
城门口的粮市也开始热闹起来。几辆装粮的牛车正慢慢进城,车夫打着哈欠,脚夫已经开始往仓里搬粮。铺子里的算盘声断断续续响起,几个粮商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北边打仗,粮怕是还要涨。”
“昨儿南市已经抬了一分。”
“再过几日,只怕还要动。”
这些话散在清晨的雾气里,很快被街上的人声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