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定接到刺史府传召之后，并未拖延。

　　汝南诸事略作交代之后，吕定便启程北上。

　　同行之人不多，除几名亲卫之外，许褚也在其中，另选百名精锐随行。

　　一行人沿官道北行，虽不过百骑，却行列整肃。

　　许褚骑在马上，仍旧背着那柄厚背刀，一路上话不多，只是偶尔看向四周。

　　汝南往北，进入豫州腹地之后，景象却与南面略有不同。田地荒废之处更多，村落也显得稀疏。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烧毁的屋舍，残墙之间长着杂草。

　　许褚看了一阵，忽然低声说道：“这里像是遭过贼。”

　　吕定点了点头。

　　“豫州黄巾未尽。”

　　自黄巾之乱以来，各地虽多有剿灭，但真正清理干净的地方却不多。

　　许多残众流入山林或坞堡之间，平日散作流民，一旦聚集，便又成了贼军。

　　这也是为何刺史府忽然传召的原因。

　　两日之后，刺史府所在的州治城池已经出现在远处。

　　城墙不算高，却比郡城更宽阔，城门外往来车马不少。州府旗号悬在城门之上，显得格外肃穆。

　　吕定一行人入城之后，很快便被州府吏员迎入刺史府。

　　刺史府比汝南郡府大了不少，庭院深深，廊庑相接。

　　院中有数名文吏来回走动，不时有人捧着竹简与帛书往来。

　　吕定在偏堂等候了片刻，便有主簿前来相请。

　　“刺史有请。”

　　吕定起身。

　　许褚也跟着站了起来。

　　那主簿看了许褚一眼，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领着两人一路穿过庭院。

　　正堂之中，光线略暗。

　　一名中年官员坐在案后，案上摆着几卷文书。他的面色略显苍白，眉宇之间带着几分疲惫，偶尔还轻轻咳上一声。

　　吕定走到堂中，拱手行礼。

　　“汝南吕定，见过刺史。”

　　案后的中年官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允中。”

　　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坐。”

　　吕定谢过，在堂下坐下。许褚则站在一侧，如一堵墙般沉默不语。

　　刺史的目光在许褚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回吕定。

　　“听说你近来在汝南剿贼。”

　　吕定说道：“不过是清理几股残众。”

　　刺史微微笑了笑，却又轻轻咳了一声。

　　“几股残众。”

　　“州府收到的文书，可不是这么写的。”

　　他说着抬手，从案上取过一卷帛书。

　　“上蔡以北，连破三股。”

　　“沛南一带，又清剿上千。”

　　“俘虏甚众。”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吕定。

　　“这些事，可都是真的？”

　　吕定没有否认。

　　“属实。”

　　堂中一时安静。

　　刺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豫州这些年……乱得太久了。”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并不高，却带着几分疲惫。

　　吕定没有插话。

　　刺史的目光从堂门外扫过，仿佛在看远处的州境。

　　“当年黄巾起事，州郡俱震。此后虽多有剿灭，却始终未能尽清。”

　　“自董卓焚京、天子西迁之后，各郡之间，贼众更是四处流窜。”

　　“百姓不敢耕作，坞堡林立。”

　　他说到这里，又咳了一声。

　　旁边侍从立刻递上温茶。

　　刺史摆了摆手，却没有喝。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看向吕定。

　　“你在汝南做的事，我听说了一些。”

　　“安民心。”

　　“编俘兵。”

　　“整郡兵。”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缓了一些。

　　“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吕定拱手，“不过是求自保。”

　　刺史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自保。”

　　“若只是自保，又何必北入沛国？”

　　堂中一时安静，吕定没有解释。

　　刺史也没有追问，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我年纪不小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堂中几名吏员却都微微低头。

　　刺史轻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这些年州事繁杂，我已渐渐顾不过来了。”

　　“可豫州若再这样乱下去，百姓便真无活路了。”

　　他说着看向吕定：“你既然能在汝南站住脚。”

　　“我想看看。”

　　“你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吕定抬起头。

　　刺史缓缓说道：

　　“豫州境内，还有不少黄巾残众。”

　　“有的在山林，有的在坞堡之间。”

　　“州府几次清剿，都未能尽除。”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沉了一些。

　　“你可敢替我走一趟？”

　　吕定没有立刻回答。

　　堂中一片安静。

　　许褚站在一旁，手按刀柄，神情依旧沉稳。

　　过了一会儿，吕定才缓缓说道：

　　“刺史是要我……”

　　“清豫州之贼？”

　　刺史点了点头，“先从南部诸郡开始。”

　　“汝南、沛国、梁国。”

　　“把这些地方的黄巾残众扫一遍。”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

　　“州府会下文，各郡配合。”

　　“但主兵之人，我想让你来。”

　　吕定沉默了一瞬，他当然明白，这不仅仅是剿贼。

　　若能完成这件事，汝南兵马便等于名正言顺地在豫州各郡行动。

　　这是一种试探，同样也是一种机会。

　　吕定抬头说道：“若要清豫州之贼，汝南兵力，恐怕还不够。”

　　刺史看着他，“你想要多少兵？”

　　吕定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

　　“兵不在多，但要能用。”

　　刺史忽然笑了一下：“你倒会说话。”

　　他轻轻敲了敲案几。

　　“若是剿贼之名。”

　　“你可在汝南扩兵。”

　　“坞堡丁壮、俘虏之兵，都可编入。”

　　“但有一条。”他抬眼看向吕定。“要用得好。”

　　吕定起身拱手：“定当尽力。”

　　刺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缓缓说道：“我等你的消息。”

　　堂外春风吹入，庭院里的树叶轻轻摇动。

　　就在同一日，刺史府的文书已经开始誊写。

　　数名书吏坐在廊下案前，提笔疾书，一卷卷帛书很快写成。印泥压下，州府大印落在文书之上。

　　驿骑随后被召入庭中，主簿将文书一一分发。

　　“传汝南。”

　　“传沛国。”

　　“传梁国。”

　　“传颍川。”

　　“传陈国。”

　　“传鲁国。”

　　“州府有令——”

　　“各郡守令，即刻整军。”

　　“配合汝南兵马清剿黄巾残众，不得推诿。”

　　几名驿骑拱手领命，很快翻身上马。不多时，马蹄声自刺史府外响起，一骑接一骑冲出城门，沿着官道向四方疾驰而去。

　　这些文书，很快便会送到各郡府衙。

　　而在豫州境内，那些藏匿于山林、坞堡与荒野之间的黄巾残众，还并不知道。

　　一场席卷整个豫州的清剿已经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