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定离开刺史府之时，天色已经偏晚。春风从城墙之上吹过，州治城池的街巷渐渐安静下来。

　　远处驿道上偶尔还能听见马蹄声，那是刺史府派出的驿骑，正连夜将文书送往各郡。

　　吕定走出府门时，许褚已经牵着马等在外面。

　　“公子。”

　　吕定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他回头看了一眼刺史府的大门，门内灯火未灭，隐约还能看见书吏来回奔走的身影，显然州府的文书还在不断誊写。

　　许褚问了一句：“回汝南？”

　　“回。”

　　吕定没有多说。一行百骑很快出了城门，沿着来时的官道南下。

　　夜色渐深。春夜的官道比白日安静得多，偶尔能看见远处坞堡的灯火。那些灯火并不明亮，却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

　　许褚骑在马上，忽然说道：“刺史要公子清豫州贼。”

　　吕定点了点头：“是。”

　　许褚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要打多少仗？”

　　吕定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他才说道：“很多。”

　　许褚听完，只是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两日之后，汝南郡城。

　　吕定回城的消息，很快便传入郡府。荀攸正在偏堂中看一卷文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去。

　　“公子回来了。”

　　吕定点了点头，将披风解下坐下。

　　“刺史府如何？”

　　吕定将刺史府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荀攸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说道：“让公子清豫州之贼，这可不是小事。”

　　吕定看向他：“你怎么看？”

　　荀攸想了一会儿，说道：“若公子能清掉南部几郡的黄巾残众，汝南兵便能名正言顺地进入各郡。”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说。但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荀攸沉思片刻，又说道：“不过此事牵动一州，若能再请一人同议，或许更稳。”

　　吕定抬头看向他：“你还有人选？”

　　荀攸点了点头。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郭奉孝。”

　　话音落下，两人都微微一愣。

　　荀攸随即笑了起来：“看来公子也想到了。”

　　吕定点了点头。

　　荀攸说道：“此人虽年轻，却是颍川少有的俊才。性子虽有几分放纵，但胸中见识却不在常人之下。若论机变谋断，颍川士人之中，能及他的也不多。”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若能请来共议此事，或许更有把握。”

　　吕定听着点了点头。

　　——若按后世一款游戏里的说法，这位大概是那种越是受伤，反倒越能多出几条计策的人。

　　仿佛挨上一刀，还能多想出两条主意。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忍不住有点想笑。

　　荀攸看他神情微动，不由问道：“公子？”

　　吕定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

　　“既然如此。”

　　“那便请奉孝来。”

　　荀攸点头，转身吩咐门外：

　　“去请郭奉孝。”

　　不多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一名青年推门走了进来，衣衫简单，神情从容，正是郭嘉。

　　他看了一眼堂中两人，笑道：“看来是要议大事。”

　　荀攸笑道：“正要请奉孝一同计议。”

　　郭嘉走到案前，看见桌上的地图，问道：“豫州？”

　　吕定点头：“刺史命我清豫州之贼。”

　　郭嘉听完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按在地图上，目光在上面停了片刻，随后说道：“那第一仗，多半在这里。”

　　他的手指落下。

　　梁国。

　　荀攸也点了点头：“梁国多山，贼众最易藏匿。”

　　郭嘉说道：“而且梁国往北便是陈国，若不先清梁国，后面便会不断有贼军南下。”

　　吕定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向郭嘉。

　　“奉孝。”

　　“若是你。”

　　“此战当如何？”

　　郭嘉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公子既问，那我便直言。”

　　吕定点头：“但说无妨。”

　　郭嘉伸手在地图上点了两处。

　　“梁国南境，多半不止一股。”

　　“方才校尉所报，不过其一。”

　　“此地丘陵连绵，贼众惯于分散而居。”

　　“若只打一处，另一处必然远遁。”

　　“不如——分兵。”

　　荀攸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

　　郭嘉继续说道：“一路北进，一路南下，同时压迫。”

　　“贼众无从退避，自会露出破绽。”

　　吕定看着地图，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下。

　　“既然如此。”

　　“那就依奉孝之策，奉孝可愿随军同行。”

　　郭嘉拱了拱手，神情从容：“不敢请耳。”

　　荀攸看着地图忽然说道：“不过还有一件事。各郡未必都会全力配合。”

　　郭嘉点头：“不错，有些郡守只会观望，甚至未必愿见我们轻易得胜。”

　　吕定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说道：“那就先打。”

　　郭嘉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只要打赢第一仗，他们自然会配合。”

　　荀攸也点头：“不错。”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校尉走进堂中拱手说道：“公子，梁国方向有消息。”

　　吕定抬头：“说。”

　　校尉说道：“梁国南境，有一股黄巾残众，人数近两千。”

　　郭嘉听到这里，眼睛忽然亮了，轻轻拍了一下案几。

　　“好，第一仗。”

　　吕定看向校尉：“他们在哪里？”

　　“阳城以南。”

　　吕定站了起来：“整军。”

　　校尉拱手：“诺！”

　　郭嘉走到门口，看向远处的汝南城墙。

　　城外的校场上已经隐约能听见号令声，新编的兵卒正在列阵。

　　郭嘉轻声说道：“看来这豫州，要热闹起来了。”

　　而在梁国南境的一处山谷之中，两千余黄巾残众正聚在一起。旗号破旧，衣甲杂乱，但人数却不少。一名头裹黄巾的贼首站在石台之上冷笑了一声：“官军？这些年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下面的贼众纷纷哄笑。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数日之后，一支来自汝南的兵马已经在路上。

　　而这支兵马，将会成为他们此生见到的最后一支官军。

　　山谷之外，春风掠过梁国南境的丘陵，荒草在夜色中轻轻摇动。

　　几处散落的坞堡远远点着火把，守夜的乡勇不时望向南方官道。

　　他们已经听说了一些消息。

　　汝南整军，刺史府下令，各郡调兵。

　　但具体会发生什么，还没有人说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