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平舆血夜
深夜。
平舆城外,北风渐紧。
一支不挂旗号的骑队,悄然停在路口。
马被牵到一边,马蹄裹着布;兵不着甲,只披短袄。每个人腰间的刀,都已经解了扣,只等一声令下。
领头的是一名三十出头的校尉,姓焦。
他不是汝南本地人,口音偏南。
“就这一处?”他低声问。
向导连连点头,额角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淌。
“是,是这里。”
“我只知道……是田家的外庄。”
“平时……走粮的多。”
“白天看着人不多,夜里也没什么护院。”
焦校尉看了一眼远处黑黢黢的庄影,没有立刻下令。
他在等。
片刻后,后方一名亲兵低声道:
“城里没动静。”
“巡夜的没出城。”
焦校尉点了点头。
“动手。”
没有鼓声。
没有口令。
骑队分成三拨,像水一样散开,贴着夜色,顺着田埂绕了过去。
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法。
快、狠、不留痕。
庄门并不高。
两名兵士翻身而上,还没落地,门后忽然亮起了一点火光。
不是火把。
而是——
火折子,被人提前点着了。
那一瞬,焦校尉心里猛地一沉。
不对。
几乎是同时,庄内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
不是惊呼。
是——
示警。
下一刻,庄后柴垛轰然倒塌,木架落地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退!”焦校尉低喝。
话音未落,庄内已经亮起了第二处火光。
不是慌乱点燃。
而是两盏灯,同时亮起。
照亮了院中站着的人。
十余名汉子,手持长矛,没有披甲。
不是护院。
是兵。
焦校尉心头一凉。
他们踩到的,不是软地。
“放箭!”
庄外弓弦声骤起。
可箭刚离弦,侧面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暴喝。
“盾!”
数面木盾同时立起,角度严丝合缝。
箭雨撞上去,噗噗作响,却没倒下一人。
焦校尉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这是早有防备。
他当机立断,转身欲走。
可就在这时,庄外另一侧,忽然亮起了一排火把。
火光下,一列人影整齐推进。
步伐一致。
号令极低,却稳稳压住了夜风。
最前一人,提着一柄长斧。
不是骑兵。
是步卒。
“是县兵!”有人失声。
焦校尉骂了一句。
“谁他娘的说这是空庄!”
没有人回答。
因为已经来不及了。
短兵相接。
第一刀落下时,血溅在泥地上,很快被踩散。
焦校尉身边一名亲兵被斧刃扫中,直接倒地,连喊都没来得及喊。
焦校尉咬牙,强行撕开一条口子。
他知道今晚不可能再成事。
但也知道——
必须留下些什么。
否则回去,交代不了。
“点火!”他喝道。
一名兵士泼出火油,泼在一处粮棚上。
火折子掷出。
火起。
这一刻,庄内终于乱了一瞬。
焦校尉趁机带人突围。
可就在他们冲出庄口时,前方忽然立着一人。
不披甲。
只着深色短袍。
手中长刀横于身前。
火光映在刀锋上,亮得刺眼。
“留下吧。”徐晃声音不高。
下一刻,刀落。
焦校尉身侧一人被斩翻在地。
焦校尉再不敢停,翻身上马,带着残兵冲入夜色。
火还在烧。
粮棚塌了一角。
但庄没破。
人没散。
等火被扑灭时,天已经泛白。
⸻
天亮前。
吕定到了。
他站在庄外,看着被烧塌的粮棚,没有说话。
徐晃低声道。
“公子……死了两人。”
“一个护庄的,一个新编的义勇。”
吕定点了点头,随即问道。
“人留下了吗?”
徐晃摇头。
“跑了。”
“不过——”
他递上一样东西。
一枚断裂的铜符。
上面没有刻名。
但纹路极熟。
吕定只看了一眼,就收进袖中。
“够了。”
这不是证据。
但足够他判断——
是谁在伸手。
⸻
同一时间。
南方三十里外。
一处临时营地。
焦校尉跪在帐前,衣甲未卸,肩上还在渗血。
帐内的人没有出来。
只传出一句话。
“成了吗?”
焦校尉喉结动了动。
“烧了一处粮棚。”
帐内沉默了一瞬。
“死了多少?”
“……七人。”
又是一阵沉默。
随后,一声轻笑。
“平舆啊。”
“果然不简单。”
“先停止行动吧。”
焦校尉猛地抬头。
“那郡里——”
“郡里会有人去问。”
帐内声音淡淡。
⸻
日上三竿。
平舆城内。
消息传开。
不是恐慌。
而是一种压抑的愤怒。
豪强们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
外面的人,真的敢灭庄。
沈家、周家、田家的人,几乎同时派人去了县衙。
不是求助。
是——
问一句话。
“昨夜那事,县里管不管?”
许衡只回了一句。
“管。”
⸻
傍晚。
吕家庄。
吕定坐在案前,案上放一枚断裂的铜符。
徐晃站在一旁,看着那枚铜符,忽然低声道:
“他们今晚,试的是虚实。”
吕定“嗯”了一声。
“试庄,试兵,也试人心。”
徐晃沉默了一下。
“那接下来呢?”
吕定抬眼,看向窗外。
“他们不是临时起意。”
“夜里出刀,是探路。”
徐晃心头一沉。
“那他们下一步……”
“不会在夜里来了。”吕定打断他。
“夜里出手,是偷。”
“白天带文书来,才是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边最后一点余红,正被夜色吞没。
“下一次来的人,不会再遮脸了。”
次日清晨,平舆城外的官道上,雾还没散,一阵并不急促的马蹄声,已经压着湿土传了过来。
不是夜行。
是堂堂正正地走。
最前方的旗子,在晨风里展开——
赤底黑纹,不张扬,却让人一眼就认出来。
郡兵。
守城的更卒最先看见,手里的长矛下意识一紧,却没有人喝止。
因为那支队伍,走得太正了。
前有文书官,后有步卒,中间是三十余骑,人人佩刀。马速不快,阵型却始终不乱,沿着官道,一寸不偏。
城门外,已经有早起的百姓停下脚步。
卖菜的、赶路的、挑担的,全都站在路边,没有人说话。
他们意识到一件事——
这不是过路。
这是冲着平舆来的。
城楼上,值守的县卒飞快回报。
“报——城外有郡兵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