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郡里出手
入夏后的第三场雨刚停。
郡治外的青石阶上还湿着,脚印一踩,水痕便慢慢散开。
这天一早,郡府门前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肃静。
不是人多。
是来的人,都不说话。
一名书吏抱着卷宗,从偏门进了堂。
卷宗上头,没有红绳。
却压着一方新印。
郡中正堂内,几位属官已经坐定。
没人寒暄。
也没人多问。
“赵家的人,昨夜又来了一趟。”
有人低声说。
“说什么了?”
“没说别的。”那人顿了顿,“只是反复提一句——”
“沈家改佃,已经引得佃户躁动。”
堂内有人轻轻哼了一声。
“躁动?”
“赵家庄田埂上的事,大家都听说了。”
没人再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
真正让人坐不住的,从来不是田埂。
是那条,一旦被人照着做,就再也收不回去的佃约。
赵家并不是第一个开口的。
却是最懂得什么时候用力的那个。
他们没再提吕定。
一个字都没提。
只是一遍遍说沈家。
“沈家近年,招佃甚多。”
“佃户流动,未经报备。”
“改约之举,虽称仁义,却已越过旧制。”
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再往下说,就不是提醒。
是指控。
而郡里最擅长的,就是把“提醒”,写成“例行”。
“再说。”赵家那名来使轻声补了一句,“沈家在朝中,原本也有照应。”
他说“原本”两个字时,语气放得很轻。
堂内几人对视了一眼。
没人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也知道——
那个人,已经死在董卓手里。
不是贬。
不是调任。
是死了。
死得很快。
也很干净。
朝中一断,地方的态度就可以变了。
很多原本不能动的东西,现在——
都可以动一动了。
“那就按旧例吧。”
主簿终于开口。
“旧例?”有人抬头。
“查田籍。”
“整佃户。”
“核实沈家近年招佃、改约之事。”
他顿了顿。
“先不定罪。”
但懂的人都听得出来——
先下软刀子。
表面是沈家。
实际——
是在等吕家那位的反应。
书吏提笔。
墨落得很慢。
文书一条一条写:
“沈氏庄园,近岁佃户增多,租约更改,恐致民情浮动。
今依郡制,着即暂缓新约,复行旧制,待核明后再议。”
没有一句说沈家错。
可每一句,都在否定沈家现在做的事。
最后一行字写完。
主簿看了一眼,点头。
“用印。”
印落下去的那一刻。
屋里没人说话。
因为这意味着——
郡里,终于对沈家下手了。
午后,文书被封好,不是急件,却也没有拖,两名差役领了差,出了郡治。
马蹄声远去。
堂内有人忽然开口:
“沈家,会不会来周旋?”
“会。”主簿答得很快。
“那——”
“周旋不过。”
他顿了一下。
“沈家的势已经没了。”
沈家庄内。
文书送到时,空气闷得不透风。
管事拆封,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
他没敢多看。
直接捧着文书,进了内院。
沈绍正在看账,账册还摊着。
管事站在门口,嗓子发紧。
“家主。”
沈绍抬头。
一眼,就看见了那封文书。
他没接。
只是示意放下。
等管事退下,沈绍才慢慢拿起来。
一字一字看完。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纸页轻轻作响。
看到最后那句“暂缓新约,复行旧制”。
沈绍的手,停住了。
沈婉站在一旁。
她也看完了。
比父亲更快明白。
“他们是想先拿沈家开刀。”
她低声道。
沈绍点了点头。
“是。”
“出手太快了。”
沈婉补了一句。
沈绍看了她一眼。
没否认。
“因为我们上面——”
他顿了顿,“没人了。”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同一时间。
吕家庄。
灯下,荀攸把那份抄来的郡中文书,推到了吕定面前。
没有多余解释。
只在纸角,用指轻轻点了一下。
“暂缓新约,复行旧制。”
吕定扫了一眼,目光没有停留。
他看的是落款。
郡印。
不是某个主簿。
不是某个属官。
是——
郡府的章。
这意味着,这不是试探。
是决定。
“他们没提我。”吕定忽然开口。
荀攸点头。
“刻意没提。”
“因为一提你,就不是佃约之争,而是越权。”
吕定笑了一下。
很淡。
“所以先针对沈家。”
“看我会不会动。”
荀攸沉默了一瞬。
“你若动。”
“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说——”
“你插手郡政。”
“你若不动。”
他停了一下。
“沈家的佃约,就会被一纸文书,抹干净。”
屋里静了。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我现在,”吕定慢慢道,“能不能和郡里对上?”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问题。
荀攸没有绕。
“名义上,不能。”
“你不是郡官。”
“你没有治佃之权。”
“更没有改制之权。”
他说得很直。
却没有结束。
“但——”
吕定抬眼。
“但郡里,也不想真的把事闹大。”
“他们现在做的,是压。”
“不是杀。”
“他们在等你表态。”
吕定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两下。
“等我——”
“退。”
荀攸点头。
“你若退。”
“沈家的田租试行就算失败了。”
“接下来。”
“所有动过念头的庄子,都会被按回去。”
吕定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从田外吹进来。
带着湿土气。
荀攸犹豫了下说道:“现在就怕郡里不止这一步。”
“你担心郡里还有后招?”吕定问道。
荀攸看着吕定缓缓说道:“就怕郡里再给你下一道文书,‘协助查实’。”
吕定的手,停在窗沿上。
“协助查实。”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不是问罪。
也不是传唤。
而是要你亲自到场——
把自己和沈家做过的事,一条一条,交给他们来定性。
“若真下了这道文书。”吕定缓缓道,
“我去——”
他顿了顿。
“便是由我自己,来查我自己主张的规矩。”
荀攸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去,是进局。
是不但要解释沈家的佃约,
还要为“为什么能改”“凭什么敢改”,
给郡里一个说法。
“不去——”
吕定回过头,看向荀攸。
“便是坐看沈家,被一纸文书,按回旧制。”
窗外。
夜色沉沉。
而在更远的地方。
第一封,写着“协助查实”的文书。
已经在案头,等着盖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