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协助查实
郡治后堂,主簿坐在案前,手边放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已经下到沈家的那道。
另一份,纸张还新,墨迹初干,上头只有四个字——协助查实。
他没有立刻落印。
“给吕定的?”旁边有人低声问。
主簿没有抬头。
“只能给他。”
“不给他,这件事就没法查。”
那人沉默了一下。
“可他不是郡官。”
“正因为不是。”主簿这才抬眼,“所以才要‘协助’。”
“他若来。”
“便是承认,这些事,和他脱不开干系。”
“他若不来——”
主簿轻轻敲了敲案角。
“那就名正言顺地,先动沈家。”
“这件事,不会有人拦。”有人补了一句。
主簿点了点头。
“那就落吧。”
印泥推过来。
印章抬起,又落下。
吕家庄。
书吏是在巳时到的,规规矩矩。
下马,递文书,行礼。
“奉郡府之命,请吕公子协助查实沈氏佃约一事。”
一字一句,都挑不出毛病。
吕定接过文书。
没有立刻拆。
只是看了看封口。
郡印。
鲜红。
他抬眼。
“查什么?”
书吏早有准备。
“查沈家近年招佃、改约之实情。”
“以及——”
他顿了一下。
“此事是否有人在背后主导。”
院中一静。
这句话,说得已经很直了。
吕定点了点头。
“明白了。”
书吏一怔。
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那……吕公子这是——”
“我去。”吕定说道。
没有多余解释。
没有犹豫。
书吏松了一口气。
却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只是——”吕定继续道。
“查实,怎么查,我要先问清楚。”
书吏抬头。
“请讲。”
“是我去郡里,坐在案前,由你们来问?”
“还是你们来我这里,我把沈家的账和约,一项一项,查给你们看?”
这句话一出。
书吏的背,明显僵了一下。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意思。
前者,是受审。
后者,是对证。
“这……”书吏迟疑了。
吕定看着他。
语气依旧温和。
“既然是协助。”
“总该有个协助的样子。”
“否则——”
他顿了一下。
“就不叫协助了。”
书吏一时间接不上话。
这超出了他被交代的范围。
“回去转告郡里的大人。”吕定说道。
“我三日后入郡。”
吕定抬手,轻轻敲了敲文书。
“沈家的账,自会由沈家呈。”
“我去,是协助你们——”
“把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说清楚。”
书吏喉结动了一下。
“……好。”
他行了一礼,转身告退。
马蹄声渐远。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徐晃忍不住开口。
“公子,这一趟,不好走。”
吕定点头。
“我知道。”
“但不走。”
他看向远处的田。
“沈家就会先倒。”
“接下来——”
“我们更难走了。”
荀攸从廊下走出来。
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时,才轻声道:
“你这是,把刀,接过来了。”
吕定笑了笑。
“他们既然递。”
“我不接——”
“他们就会直接去砍沈家了。”
他收起那封文书。
“那不如。”
“把主动权握在手里。”
吕定要入郡的消息,当天午后,就被人送进了几处院落。
有人惊。
有人笑。
也有人,开始坐立不安。
⸻
赵家庄内。
祠堂后的那间小屋,中年执事站在屋中,将郡里传出来的消息,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他说,三日后入郡。”
屋里一静。
中年执事说完看向上首。
最年长的那位,缓缓摩挲着手里的木珠,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敢去郡里,说明一件事。”
“什么?”
“他没打算退让。”
这句话一出,屋内气氛顿时变了。
“那郡里怎么办?”有人压低声音,“总不能真让他上堂吧?”
老者抬眼。
“所以,这一趟,是要给他——”
他停了一下。
“一个选择。”
“要么,他自己收回那套规矩。”
“要么——”
“这套规矩,连着他这个人,一起进案卷。”
没人再说话。
因为他们都明白。
只要吕定进了郡治正堂。
无论结果如何。
他,都已经不可能再置身事外了。
⸻
沈家庄内。
气氛,却比赵家还要沉。
文书下来的第二天,佃户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原本按新约行事的几处田,被管事悄悄叫停。
没有明说。
只是一句——
“等一等。”
可佃户们心里都清楚。
这一等,就意味着有了变数。
沈绍站在廊下,看着那片田。
锄头还在动。
可动作,已经明显慢了。
沈婉站在他身侧。
“郡里这是在逼我们退。”她低声道。
沈绍摇了摇头。
“不是我们,是吕定。”
沈婉沉默了一瞬。
“那他若退呢?”
沈绍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才说道:
“他若退。”
“沈家,至少还能保住庄子。”
“可那些佃户——”
他没有说完。
因为那句话,谁都懂。
一旦退回旧制。
那些已经尝过新约滋味的人。
就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低头干活了。
“他不会退。”沈婉忽然说道。
沈绍看了她一眼。
“你这么确定?”
沈婉点头。
“因为他若是肯退的人。”
“当初,就不会走到今天。”
沈绍沉默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
第三日。
清晨。
吕家庄外,已经备好了马。
不多。
却齐整。
新旧佃约,各备了一份样本。
随行之人,没有豪仆。
只有两类——
识字的。
以及,见过田埂那一幕的。
徐晃亲自点人。
没有一个多余的。
“这些人,都是人证。”他低声道。
吕定点头。
他翻身上马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庄子。
“走吧。”吕定说道。
马队动身。
尘土扬起。
这一行人,并不张扬。
却在进城时,引来了不少目光。
⸻
郡治正堂。
这一天,比往常早开了半个时辰。
主簿坐在案后,看着堂下逐渐到齐的人。
属官。
记吏。
还有几位,名义上“旁听”的地方望族代表。
赵家的人,也在。
却坐得很靠后。
主簿翻开案卷。
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协助查实。
他很清楚。
今天这场,不是要查清一件事。
而是要把这股苗头掐死在萌芽中。
“吕允中到了。”有人低声禀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