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徐晃练“兵”
“现在总计九百二十六户。”
荀衡迅速回道。
“按户册实点,总人口约四千二百余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数字,才补上一句:
“其中青壮男丁,去除伤病、年幼与近月新附、不稳之人,约三百余人。”
话音落下,祠堂后厅一时安静下来。
灯芯在油里轻轻一跳,映得几个人的面孔忽明忽暗。
外头风声透过门缝灌进来,又被厚重的木门挡住,只剩低低的回响。
“三百出头……”
吕定低声重复了一遍。
不是嫌少。
而是——刚好。
“三百人里。”他抬起头,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真能成队的,不会超过一半。”
没人反驳。
庄子不是军营。
留下来的,大多是为了一口稳粮、一处栖身之地。
若真是为了打仗,早就走了。
“所以不全用。”
吕定继续道,“也不能全用。”
荀衡微微一愣,下意识问了一句:
“公子是打算——”
“挑人。”
吕定接过话头,“但要挑得明白。”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有兄弟、有后。”
“不能断户。”
这句话一出,管田的那名管事明显松了口气。
这是底线。
也是庄子能稳住的根。
“第二条。”
吕定又伸出一指,“肯听调,不闹事。”
“不是要他多能打。”
“是要能听令行事。”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
却让人不敢轻视。
“第三条。”
他顿了一下。
“家中存粮充足,短期内不致因一人离手而失序。”
这一次,厅中几人几乎同时抬头。
荀衡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不是防贼。
是防乱。
一旦人被挑走,家里撑不住,才是真正的隐患。
“按这三条筛。”
吕定收回手指,“先筛出一百五十到一百八十人。”
“多了不要。”
“少了,也不勉强。”
“我不养虚兵。”
话不重。
却把整个庄子的方向,钉死在这里。
不是拼命。
是能活。
“怎么说服他们?”
吕福低声问。
这才是最要命的一步。
点人容易。
留下来难。
吕定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语气比方才放缓了几分。
“不是征。”
“是商。”
他看向荀衡。
“把话传下去。”
“愿意来的,粮例上浮三成。”
“家中田地,庄里代耕。”
“若有伤,庄中出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灯油燃尽的轻响。
“若有死——”
“庄里负责养老抚少。”
没有“抚恤”二字。
却比抚恤更重。
这是把命价,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
“不是逼。”
吕定补了一句,“是让他们自己选。”
徐晃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此时,才抬眼看了吕定一眼。
这一眼,很深。
不是惊讶。
而是确认。
——这不是临时起意。
“明日一早。”
吕定道,“由你们几位,把条件说清。”
“午时之前,愿意来的,自行到外院报到。”
“不到的,不追。”
没人再问。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
这是庄子第一次,把“当兵”这件事,摆在明面上谈。
夜深时,祠堂的灯灭了。
可庄子没有睡。
消息一户一户地传下去。
没有敲钟,没有喝令。
只是有人敲门。
有人低声说话。
有人犹豫。
有人沉默。
也有人,当夜就在灶前坐了很久,和家里人反复商量。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透。
外院已经有人站着了。
一个。
两个。
十个。
他们站得并不近,却没有散。
有人低着头,有人攥着拳。
没有人说话。
等到日头真正升起,院中已经站满了人。
荀衡数了三遍。
“共一百六十人。”
比预想的要多。
吕定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衣着各异。
神情不同。
可有一点是一样的——
他们站在这里,是自己走来的。
“人比我想象的要多。”
吕定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院里的杂音。
“能站在这里的人,想必也清楚后面要做的事,你们名义上不是兵。”
“至少现在不是。”
“可往后做的,是兵的事。”
没有人应声。
也没有人离开。
“解散。”
吕定挥手,“听徐晃安排。”
队伍这才散开。
不乱。
也不快。
像是在等下一道命令。
午后,县里的器械到了。
没有敲锣。
两辆牛车,从偏门进庄。
旧枪、旧盾、旧弓,按数交接。
而最后一辆车上——
多放了二十副甲。
不是新甲。
却比原先商定的,多了一成。
吕定只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他心里清楚。
这是县里的态度。
器械入库当天下午,徐晃没有立刻操练。
他先把那一百六十人,重新点了一遍。
不是点名。
是看人。
站姿、眼神、气息。
谁下意识靠前,谁习惯后缩。
谁眼神游移,谁目光沉稳。
徐晃一一记下。
“先吃。”
他说。
这一句话,让不少人愣住。
他们以为,接下来是喊,是跑,是挨骂。
可偏院里,锅早就架好。
粟米干饭。
咸肉汤。
汤不多,却有油。
肉不大,却是真肉。
有人端起碗时,手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饿。
是没想到。
吕定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兵,先从嘴里记住庄子。
饭后,队伍重新集合。
“十人为一列。”
徐晃开口。
“记清前后左右。”
“站错位,不罚你。”
“罚你前后。”
队伍里立刻起了变化。
原本松散的站位,一点点往中间靠。
没人再只顾自己。
日头缓缓西斜。
腿开始酸。
背开始僵。
可没有人擅动。
徐晃始终站在一旁。
不催。
不骂。
只在有人晃得厉害时,说一句:
“稳。”
到日落,他才抬手。
“散。”
这是第一日。
第二日起,才算真正练兵。
不练冲阵。
不练厮杀。
先练走。
十人一列,绕庄外田埂而行。
不许说话。
不许掉队。
掉队——
整列重来。
没有钱的惩罚。
却比罚钱更重。
因为没人愿意拖累身后的人。
第三日,伙食依旧。
没有一天比一天好。
却一天都没有断。
而在当晚,吕定把话说得更明。
“从今日起。”
“你们每日,除粮外,各有钱。”
“不多。”
“却不会少。”
“想走,随时走。”
“走之前,钱结清。”
没人动。
因为他们已经明白——
这是庄子在养一支军队。
夜深。
庄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巡夜的人冲进院中,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发紧:
“南原口——”
“有人来袭。”
风声掠过屋檐。
火把一晃。
徐晃已经转身。
吕定站在原地,目光沉静。
他知道——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庄子第一次,真正站在了生死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