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南原见血
夜色压得很低。
风从南原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湿冷的土腥味,像是还没干透的血,贴着地面,一寸寸地爬过来。
巡夜的人话音还没落稳,祠堂外已经响起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
不是乱跑。
是被人刻意收住,却依旧藏不住节奏的快步。
火把被点起,一支接一支,昏黄的光在黑暗里拉出长长的影子,映在祠堂墙上,像一排沉默的人形。
吕定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在原地,闭了闭眼,侧耳去听。
风声、草响、远处细碎的踩踏声——
不是一两个人。
是一群。
而且走得很稳。
“来者不少。”有人低声道。
“不是流民。”
徐晃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笃定。
“脚步齐,有人领头。”
吕定点头。
他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被这一句话彻底压死。
“荀衡。”
他忽然开口。
荀衡立刻上前一步。
“你留守。”
一句话,没有解释,没有多余铺垫。
“粮仓、妇孺、伤兵,全在庄内。”吕定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门不开,灯不灭。无论外头发生什么,庄子不能乱。”
荀衡怔了一瞬。
下一刻便明白了。
这是把后路全数交到了他手里。
“人在,庄在。”荀衡郑重行了一礼。
吕定回礼。
随即转身,看向徐晃。
“出发。”
徐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底却冷得像铁。
“等了好几天了。”
人很快分开。
荀衡带着三十余人回守庄门,其余一百二十余人,在徐晃的带领下,从南偏门出庄。
吕定也在其中。
不在最前。
却也不在最后。
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鞘粗糙,掌心已经被汗浸湿。
这是他第一次。
真正走向战场。
南原口,是一片起伏不平的荒地。
杂草过膝,土坡断续,白日里只是难走,夜里却是要命的地方。
火把没有点。
只有月光。
人影很快显出来。
十几步外,影影绰绰,至少七八十人,正顺着荒坡往庄子方向摸来。
衣衫破旧,却不散。
前后有序。
有人提刀,有人握棍,最前头还有两张猎弓,被刻意压低,箭搭在弦上。
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黄巾散兵。”
徐晃吐出四个字。
“等。”
吕定低声道。
他在数。
数呼吸。
数脚步。
数自己心跳的次数。
当第一名敌人踏进荒地中央的凹陷处,脚下一滑,重心一顿——
徐晃动了。
“冲——!”
低喝如雷。
下一刻,他整个人已经窜了出去。
不是跑。
是撞。
一百多号人被这一声喝裂了胸腔,压了三天的力气、恐惧、饥饿、紧张,全在这一刻炸开。
没有阵型。
没有口号。
只有人撞人、兵撞兵的野蛮冲锋。
敌人显然没料到庄子会主动迎击。
前排瞬间被冲散。
有人被直接撞翻,摔进坑里,后面的人收不住脚,踩着就压了上去。
惨叫声炸开。
第一股血腥味,在夜风里弥漫开来。
徐晃冲在最前。
他手里是一杆旧枪,枪头磨得发暗,却稳得吓人。
一下。
挑喉。
再一下。
扎腹。
没有多余动作。
不是乱捅,是杀过人的手法。
一个人举刀扑来,还没近身,就被一枪扫中膝盖。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得让人牙酸。
那人跪倒的瞬间,徐晃枪尾顺势砸下。
闷响。
人没了声。
吕定被卷进人群。
有人从侧面撞来,他肩头一麻,踉跄一步。
下一瞬,一张满是血污的脸猛地贴近。
对方的刀已经抬起。
太近了。
近到他甚至能闻到对方口中腐烂的气味。
那一瞬间,吕定脑中一片空白。
没有豪言。
没有念头。
只有本能。
他握紧短刀,向前一送。
刀锋入肉的感觉,比想象中要软。
却也更黏。
像是扎进一团温热的泥里。
血喷出来,溅在他手上,顺着指缝往下流。
那人瞪大眼睛。
像是不敢相信。
随后,力气抽空,慢慢倒下。
吕定站在原地。
胸口剧烈起伏。
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
喊杀声、惨叫声、骨裂声,混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血。
是真的血。
不是书里写的,不是他想象里的。
是发烫的,会滑的。
“别停!”
徐晃的声音从前方炸开。
“跟上!”
吕定猛地回神。
他抹了一把脸,不知道抹掉的是汗还是血,咬牙再次冲进人群。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第二刀。
第三刀。
有人倒下,有人逃窜。
有人跪地求饶,却被后面的人踩倒。
这不是一场体面的战斗。
是夜里,野兽对野兽的撕咬。
不到一炷香。
敌人开始乱了。
有人转身就跑。
有人丢下兵器,钻进草里。
徐晃没有追太远。
“停!”
枪一举。
乡勇们喘着粗气站住。
荒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
呻吟声此起彼伏。
血腥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点人。”
很快报上来。
死三人。
伤十一。
吕定闭了闭眼。
这是第一次。
已经见血。
已经死人。
他走到一名尚在抽搐的敌人面前。
那人嘴里发出含糊的声响,眼神涣散。
吕定停了一瞬。
然后,补了一刀。
这一次,他的手很稳。
“尸首带回。”
他开口。
回庄时,门已经开了一道缝。
火把亮着。
荀衡站在门内,脸色发白,却站得极直。
第一具尸体被抬进来时,庄子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却没有乱。
粮仓未动。
妇孺被集中。
伤兵立刻安置。
荀衡一项一项对照,声音不高,却稳。
战后清点,一直到天亮。
敌尸十二。
缴获刀十七,弓三张。
“不是普通流民。”荀衡低声道,“钱样乱,是黄巾溃散之后的旧路数。”
吕定点头。
他看向那些站在院中的人。
他们身上还带着血。
眼神,却已经不一样了。
“死者家属,粮、钱,一样不少。”
“伤者三日不断肉汤。”
“参与夜战者,每人加钱。”
院中一静。
随即,有人悄悄挺直了背。
吕定站在台阶上,望着东方那一线将亮未亮的灰白天色。
庄子还在。
人还在。
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守住一庄田地的人。
血已经见过。
刀已经出鞘。
而这世道,从不允许你只走半步。
南原那头,夜色正在退去。
荒地上零落的脚印,被风吹得模糊,却不会消失。
逃走的那些人,也不会就此散尽。
他们会去别的地方。让其他地方流血。
同一时间。
不远处的陈家庄内,
陈广正坐在暖阁里,对着账册反复核算今年的收成。
算盘声清脆。
他在想的是——
若再压一压佃户,或许还能多攒下两仓粮。
又想起送给吕定的那些粮,不禁一阵肉疼。
这么久也没其他大事,是否可以取消合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