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沈婉收粮
吕定的话说得很轻。
可陈二河听完,却忍不住笑了一声。
院子外的风正从城东方向吹来,带着一点湿气。远处天色沉得厉害,乌云压在城墙上方,像是随时要再落一场雨。
陈二河看着那一片方向,说道:“他们若真来卖,这价钱就好谈了。”
吕定淡淡一笑,未做回应。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
城东街口。
淮南掌柜已经整整站了一下午。
伙计跑回来时,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问过了。”
掌柜抬头看他。
“还是没有?”
伙计点头。
“几家粮铺还是说仓满了,未曾出粮。”
掌柜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头看向街上的车阵。
三百多辆牛车一辆接一辆排着,草席被雨打湿了一层,颜色发暗。脚夫们正忙着往车上添草,有人还在重新绑绳子。
牛群不安地甩着尾巴,偶尔发出低低的哞声。
掌柜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城门那边呢?”
伙计苦笑。
“还在查。”
掌柜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这几日他们几乎天天派人去问城门,可每次回来都是同一句话——
军粮清查。
一车一车查。
慢慢放。
可他们这三百多车粮,若是按这个速度放行,恐怕半个月都出不了城。
而天却越来越阴。
掌柜抬头看了看天。
远处又滚过一声闷雷。
街上的脚夫们明显有些不安。
“要是真下大雨怎么办?”
“这席子挡不住。”
“粮要是受潮,就全废了。”
这些声音落进掌柜耳中,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忽然生出一种感觉,像是被人一点一点逼到墙角。
可这城里到底是谁在动手,他却看不出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第二场雨果然落了。
这一次不再是零星几滴,而是哗地一声倾下来。
街上的脚夫们顿时乱成一团。
“压席子!”
“再盖草!”
“别让水往里灌!”
有人爬上车,有人用木棍撑席子,还有人干脆整个人趴在粮垛上压着。
雨声噼里啪啦打在草席上。
街上的泥水很快漫开。
牛群被雨惊得躁动起来,几头牛甚至挣着绳子往旁边躲。
掌柜站在街口,雨水顺着斗笠边一滴一滴落下来。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一片车阵。
半晌,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忽然说道:
“备车。”
伙计愣了一下。
“去哪?”
掌柜沉默了一瞬。
“郡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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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郡署院中的灯还亮着。
陈二河走进院子时,脸上已经带了笑。
“来了。”
吕定抬起头。
“几个人?”
“三个。”陈二河说道,“淮南那掌柜亲自来了。”
吕定点了点头。
“让他进来。”
不多时,掌柜被带进院子。
他身上的斗篷还湿着,显然是刚从雨里赶过来的。
他走到廊下,先看了一眼吕定,又看了一眼院子。
然后才行了一礼。
“见过吕公子。”
吕定抬手示意。
“坐。”
掌柜坐下之后,没有绕弯子。
“吕公子。”
“我等这趟来汝南,只是做粮买卖。”
“如今粮在城中,却被查粮所困,不知何时能放行?”
吕定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才说道:“军粮清查。乃是公务。”
掌柜沉默了一下。
“这个我知道。”
吕定看着他。
“既然知道,还来问?”
掌柜苦笑了一声。
“我们只是商人。”
“粮既然买下,总是要运走的。”
吕定没有回答,又慢慢抿了一口茶,才缓缓说道:
“城中有人要粮。看掌柜是否有意出手。”
掌柜微微一愣。
“谁?”
吕定说道:
“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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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
院门外脚步声响起。
沈婉走进院子。
她今日穿着一件深青色斗篷,雨水还未干。
她先向吕定行了一礼。
然后才看向淮南掌柜。
掌柜显然也听过沈家的名声。
他拱了拱手。
“沈姑娘。”
沈婉没有寒暄,她直接问道:“你们有多少粮?”
掌柜略一犹豫。
“五千石上下。”
沈婉点了点头。
“我全要了。”
掌柜的眼神立刻亮了一下。
“价钱呢?”
沈婉看了他一眼。“六成。”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掌柜的脸色顿时变了。
“沈姑娘,这价未免太低。”
沈婉没有急着说话,她转头看了一眼院外,远处雨声还在落。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
“那就等雨下大些。”
“到明日,这价就只剩五成了。”
掌柜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沈婉继续说道:
“你们三百多车粮。”
“雨再下两夜。还能剩多少?”
掌柜没有说话,院子里只剩下雨声。
过了很久,掌柜终于低声说道:
“七成。”
沈婉摇头。
“六成。”
掌柜咬了咬牙。
“六成半。”
沈婉看着他,没有说话。
雨声越来越大,远处猛地又响起一声雷。
掌柜沉默了很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被抽干了浑身力气,低声说道:“六成就六成。”
沈婉点了点头。“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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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城南官道上排起了车队。
一辆辆牛车从城东街巷里赶出来。
一袋袋粮食被搬下牛车,重新过秤装车。
不多时,沈家车队便渐渐远去,官道上只剩下车辙印在泥水里。
陈二河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沈家这一趟,倒是赚得不小。”
吕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
过了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婉回来了。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斗篷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水气。走到廊下,她先向吕定行了一礼。
“多谢兄长。”
吕定抬头看了她一眼。
“谢我什么?”
沈婉笑了一下。
“若不是公子这一局,我也吃不下这么多粮。”
吕定淡淡说道:
“你出银子。”
“我只是顺手。”
沈婉却摇了摇头。
“城中粮价本就要乱。若不是公子先把局稳住,这批粮也未必落得到沈家。”
她顿了顿,又说道:
“这一次买卖,是我占了便宜。”
吕定没有接话。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风从廊下吹过,槐树叶轻轻响着。远处云层还未散尽,雨后的空气带着一点潮气。
沈婉看着他。
雨后的风从院中吹过。
她忽然觉得,这汝南城里最难看透的人,大概就是眼前这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