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截信
“查谁?”他抬眼问。
“未点名。”仆从道,“只是说几家与外州账目异常。”
男子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窗外。夜色压得很低,城东的巷子比往日更静。查账若只是查账,不会让人心惊;可若是查方向——查“与谁往来”,那就有猫腻了。
他缓缓道:“陈家那边如何?”
“听说账册送得最齐。”
男子笑了一下,却没有温度:“齐,未必干净。”
他想了想,又问:“赵家?”
“照规呈报,一笔不漏。”
男子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道:“郡府不是在查谁站南阳,是在看谁已经站了。”
仆从不解:“那我们——”
“我们照常。”男子淡淡道,“布匹照卖,旧商道暂时不走。”
“信呢?”
男子看向案上未封的竹管,摇了摇头:“这几日,不送。”
他心里清楚,风声已经起来。若此时再送信,反倒显眼。
——
郡府后堂,灯火未歇。
荀攸将新抄的账册摊开,轻声道:“三家盐行,两家粮铺,与南阳往来密切;另有四家小商户,最近两月交易量突然增加。”
吕定站在案旁,目光从一行行数字上扫过:“交易量突然增加,说明是趁州议起风时才搭上的。”
“是。”荀攸道。
吕定点头:“记下往来日期。”
“看它与堂上争执前后是否对应。”
荀攸一怔,低头细查,片刻后道:“确有两笔,在州议书入城后三日内。”
吕定轻声道:“有人觉得南阳要赢。”
荀攸沉默下来。
堂上人心难测,账目却最为诚实。
吕定忽然道:“明日,再升堂。”
“再议州务?”
“不,议盐。”
——
第二日,郡府忽然宣告:盐契备案后,将统一抽验盐仓存量。
消息一出,西市再度沸腾。
“抽验盐仓?”
“这是要封仓?”
“不是封,是点数。”有人低声道。
点数,便意味着盘库。盘库,便可能查出囤积、私运。
陈家二房府中,陈纪听完,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他这是在逼我。”
身旁幕僚低声道:“盐仓若真抽验,账目与实数不符,便是罪。”
“账不会不符。”陈纪冷冷道,“但流向——”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流向,是账册上最不该被盯住的东西。
“让人盯着布商。”他忽然道。
“盯他做什么?”
“看他有没有动。”
——
城东,布商院中。
男子收到抽验盐仓的消息时,神色却并不慌。
“盐仓在陈家名下,与我们无关。”仆从道。
男子摇头:“有关。”
“盐仓一查,南阳线便会浮出来。若陈家出事,南阳不会不保。”
他缓缓起身,走到院中,仰头看了看天色。
“郡府不动兵,却动仓。”他低声道,“这是要软刀子割人了。”
仆从有些不安:“那我们——”
“什么都不要做。”男子道,“等陈家消息。”
——
抽验当日,郡府差役与狐营一同前往西市盐仓。
人未封仓,只逐一清点。陈家二房派人全程陪同,神色镇定。
围观者众,讨论声却压得极低。
荀攸站在远处,看着差役点数,轻声道:“仓中无异。”
吕定点头:“本来也不会有异。”
“那查什么?”
吕定目光落在陈家派来的账房先生身上:“看他们的反应。”
果然,抽验过程中,陈家未曾阻拦,账册齐全,态度恭顺。可几家小商户却神色慌乱,频频低语。
其中一家粮铺的掌柜忽然走近差役,小声道:“仓中米有部分外调,还未记账——”
差役抬头:“调往何处?”
掌柜迟疑片刻:“南阳。”
四周空气瞬间一紧。
差役没有当场发作,只记下数目与去向,淡淡道:“补录一下。”
围观者却已听得清清楚楚,消息在西市飞速传开。
“真有往南阳的粮!”
“郡府不是空查。”
“谁家?”
“听说是几家小铺。”
陈纪站在府门内,听完回报,指节泛白。
“他不是查我,”他低声道,“他在削我。”
幕僚皱眉:“削什么?”
“削我的势。”
小铺若先被牵出与南阳往来,城中人自然会想起堂上那番争执。陈家近来与南阳走动频密,未必有事,却难免被牵连。
——
夜色渐沉,郡府后堂。
荀攸道:“今日这一出敲山震虎甚是漂亮。”
吕定点头:“先前堂上只是言辞往来,如今账册落地,有的人会坐不住了。”
“陈家会反击。”
“让他反。”
荀攸沉吟片刻,道:“布商那边,已经两日未动。”
吕定轻声道:“他在等陈家。”
“等陈家做什么?”
“等陈家的反应,是激烈对抗,还是后退一步。”
风从窗隙吹入,灯火轻晃。
吕定忽然道:“明日,给赵家递一句话。”
“什么话?”
“让赵家在市上表态——盐仓抽验,是为清郡利,不涉州争。”
荀攸目光一闪:“公子,你这是给陈家加了一把火?”
吕定笑而未语。
——
第三日午后,赵弘在西市当众说了一句话:“盐仓抽验,只为郡利。谁怕,谁心里有鬼。”
言辞暗指陈家。
陈家二房府门紧闭,未发一言。
城东布商院中,男子听完,神色终于变了。
“陈家没反应?”
“没有。”
男子缓缓坐下,手指再次敲案,却比之前急促。
“他没有反应,是因为不敢。”男子低声道,“郡府掌着账本,他现在不能乱动。”
仆从问:“那我们?”
男子沉默良久,忽然道:“送一信。”
“写什么?”
男子提笔,缓缓写下:
“陈家受掣,城中议论尚乱,宜缓不宜急。”
竹管封紧。
夜深,后门悄然开启,一匹马被牵出巷口。马蹄声压得极低,很快便没入旧商道的夜色之中。
这一次,狐营暗哨没有尾随。
——
夜深之后,旧商道尽头的界碑旁,火光忽明忽灭。
一道人影自暗处走出,取走那截竹管,随即转身,沿侧径折入荒林。
林中早有接应者等候,披旧蓑,背长弓。火光一闪,两人的影子在树干上短暂交叠。

